八月初九,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靖海王府的书房里却反常地门窗紧闭,四个角落摆着冰盆,丝丝凉气混着檀香,勉强压住夏末的燥热。
苏惟瑾披着件单薄的葛布道袍,赤脚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捏着三封颜色各异的信。
第一封是信鸽带来的,巴掌大的薄纸,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内容惊心:“七月初五抵里斯本,遇伪伯爵女设宴下毒,已破。”
“修道院地窖现六十四尸,皆近二十年失踪探东方者。”
“疑‘圣殿遗产会’所为。——光启”
送信的是只纯黑雨点鸽,腿上还带着伤,飞到王府时几乎力竭,是门房眼尖从天上接下来。
第二封厚实些,是半月前一艘葡萄牙商船带到月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获名册,‘播种者’半年前已赴明。”
“第八星盘或在紫禁城。”
“里斯本王室清洗内鬼,允设商站、赠海图。”
“然‘金雀花会’追杀不止,改道佛兰德斯。——光启八月朔”
这封信送来的当天,苏惟瑾把自己关在书房两个时辰,出来时眼睛布满血丝,第一道命令是:“查,嘉靖三十九年十月至今,所有从西洋归国人员名录,一个不漏。”
第三封今早刚到,走得是最曲折的路线——从安特卫普到威尼斯,经奥斯曼帝国商队带到撒马尔罕,再转西域商人进嘉峪关,最后用锦衣卫密道送到北京。
信纸是特制的羊皮,用明矾水写过,需在烛火上烤才能显形。
内容最长,也最骇人。
苏惟瑾此刻正举着这张纸,在烛焰上方三寸缓缓移动。
褐色的字迹一点点浮现:
“……安特卫普发现‘金雀花会’实验室,培养鼠疫、天花、肺痨等菌株,标签标注‘供月港、广州、泉州试验区’。”
“实验日志载:‘气融传播率七成’‘若成功,三月内明国人口减半’。”
“此非军事威胁,乃灭族之谋。”
“学生已取样,正追击三艘运毒船,船往白令海峡。”
“然敌有拦截,恐难全功。”
“万请老师早做防备,东南沿海港口,凡西洋来货,尤以‘药品’‘种子’为名者,必严查!——光启八月初五夜”
最后一个字显出时,羊皮纸边缘已微微焦黄。
苏惟瑾放下纸,闭上眼。
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葡萄牙的刺杀、修道院的尸骨、里斯本的清洗、安特卫普的实验室、运往白令海峡的毒船……
还有之前的情报:蒙古“白狄”与巴特尔汗结盟,日本对马岛的黑巫师替身,东南豪商串联**,奥斯曼帝国流传的“明国**”……
一条条线索,在大脑中疯狂碰撞、连接、重组。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是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疾书:
“金雀花会战略推演——”
“一、军事骚扰:蒙古犯边、日本滋扰,皆为牵制边军,使朝廷无暇南顾。”
“二、经济破坏:勾结东南豪商**,动摇改革根基,制造内部矛盾。”
“三、**攻击:在奥斯曼散布谣言,阻挠西进,同时试探反应。”
“以上三者,皆为佯动或辅助。”
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四、绝杀:生物战。以此世无法理解之细菌病毒,投于人口稠密之东南港口。”
“瘟疫一起,社会崩溃,改革夭折,纵有百万雄师,亦难防无形之敌。”
“配合‘血月仪式’对国运之削弱……”
他写到这里,笔尖竟将纸张戳破。
深吸一口气,继续:
“敌之目标非征服,乃灭绝。以瘟疫清空土地,而后‘圣殿骑士’登陆,建‘上帝之国’于东方废墟之上。”
“此非国战,乃……文明灭绝之战。”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
老管家苏福的声音传来,“内阁诸位大人已到前厅,费阁老、孔阁老也来了。”
“知道了。”
苏惟瑾将刚写好的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然后换了身朝服——不是正式的麒麟补服,而是二品锦鸡常服,推门而出。
前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兵部尚书杨博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可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这是老将军焦虑时的习惯。
户部尚书王杲倒是精神,正跟工部尚书赵贞吉低声抱怨:“……江南那帮子豪商,简直无法无天!”
“松江府今年夏税,竟有三成未缴,说什么‘新法不公’!”
“依我看,就该派兵……”
“派兵?”
赵贞吉冷笑,“王大司徒,江南是赋税重地,逼急了他们真敢**。”
“到时候漕运一断,京城百万张嘴吃什么?”
“那就由着他们**?!”
两人声音渐高。
坐在上首的费宏轻咳一声。
这位六十五岁的首辅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只这一声,厅里顿时安静。
孔闻韶坐在费宏下首,手里捻着串念珠,眼观鼻鼻观心,像尊泥塑。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位衍圣公越是平静,心里转的念头越深。
苏惟瑾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
他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急召诸位,是为欧陆之事。”
杨博率先开口:“王爷,可是蒙古那边有变?”
“昨日宣大总督来报,巴特尔汗已集结五万骑,秋高马肥之时,必有一战……”
“蒙古是疥癣之疾。”
苏惟瑾打断,“今日议的,是心腹之患。”
他示意侍从将三封信的抄本分发给众人——当然,隐去了最核心的生物战细节。
众人传阅,脸色渐变。
王杲看完,眉头皱成疙瘩:“这‘圣殿遗产会’……听都没听过。”
“欧陆蛮夷内斗,与我大明何干?”
“王大司徒,”
费宏缓缓开口,“信中说,此会二十年杀害六十四名探索东方者。”
“他们怕的,正是欧陆与东方的交流。”
“那又如何?”
王杲不以为然,“海禁开了才几年,咱们跟葡萄牙、西班牙做点生意罢了。”
“难不成他们还能跨海来打大明?”
“他们不用跨海来打。”
苏惟瑾声音平静,“他们只需要……送些东西过来。”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诸位可还记得,嘉靖二十八年,苏松一带突发鼠疫,死者三万?”
厅里一静。
那场瘟疫很多人都记得,来势凶猛,苏惟瑾当时还是浙江巡抚,紧急调集药材、隔离病患,用了三个月才扑灭。
事后查源,是艘暹罗商船带来的死老鼠。
“王爷的意思是……”
杨博脸色变了。
“我的意思是,”
苏惟瑾一字一句,“若有人故意将瘟疫之种,伪装成货物,投于我东南港口。”
“届时,死的就不是三万,是三十万、三百万。”
王杲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户部尚书,管钱粮也管人口,太知道瘟疫的可怕了。
赵贞吉迟疑道:“王爷,这……是不是过虑了?”
“瘟疫乃天灾,岂是人力能操控?”
“能。”
苏惟瑾斩钉截铁,“格物学堂医学科已证实,鼠疫、天花、霍乱,皆由微不可见之‘病菌’引致。”
“此菌可培养、可保存、可播散。”
“若心怀叵测者有意为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厅里死寂。
几个阁臣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读四书五经出来的,对“病菌”这种概念半信半疑。
可说话的是苏惟瑾——这位靖海王用十年时间,把蒸汽机、铁路、电报这些“奇技淫巧”变成现实,他的话,没人敢全当臆测。
“王爷,”
一直沉默的孔闻韶忽然开口,“若真如此,该当如何?”
“三件事。”
苏惟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即日起,东南所有港口严查入境货物,凡西洋来源,尤以‘药品’‘种子’‘教会捐赠物资’为名者,开箱验货,可疑者一律扣押。”
王杲忍不住:“这会得罪洋商……”
“得罪洋商,总比死百万百姓强。”
苏惟瑾看他一眼,“第二,太医院牵头,联合格物大学医学科,成立‘防疫司’。”
“整理历代瘟疫档案,制定应急预案,储备药材,培训郎中。”
“第三,”
他转向杨博,“八百里加急传令南洋水师提督苏惟山:水师全体进入战备,巡查南海至东海航线,凡形迹可疑之外洋船只,一律拦截检查。”
“若遇抵抗……可击沉。”
“击沉?”
杨博倒吸冷气,“王爷,这恐引发战端……”
“战端已经开始了。”
苏惟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烈日下的北京城,“只不过,敌人用的不是刀剑,是瘟疫。”
“我们还在争论该不该查货,他们的毒船,可能已经过了白令海峡。”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尔耳。”
“若传出去引发恐慌,唯诸位是问。”
这话重了。
费宏第一个起身:“老夫以首辅之名担保,今日厅中所议,绝不外泄。”
孔闻韶、杨博等人纷纷附和。
王杲犹豫片刻,也点了头。
“散了吧。”
苏惟瑾摆摆手,“三件事,明日我要看到章程。”
众人行礼退出。
脚步声远去后,书房里只剩苏惟瑾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安特卫普划过北海、挪威海,停在白令海峡那个狭窄的通道上。
徐光启在追。
苏惟山在堵。
但海太大了,船太多了。
三艘运毒船,若混在商船队里,怎么找?
超频大脑疯狂计算着洋流、风向、航速、可能的路线……
然后,他手指猛地一顿。
不对。
如果他是“金雀花会”,绝不会只走白令海峡一条路。
狡兔三窟。
“苏福!”
他扬声唤道。
老管家应声而入。
“传令月港,”
苏惟瑾语速极快,“即日起,所有入港商船,水手、乘客一律隔离三日观察。”
“若有发热、咳血、出疹者,全船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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