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京城里年味还没散尽,靖海伯府后园的暖阁里,却已摆开了一盘看不见的棋。
苏惟瑾没穿官服,只着件青绸家常袍子,袖口挽起,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画圈。
图是特制的,不光有街巷,还用蝇头小楷标着各府邸的名号、产业、田庄位置。
“定国公徐家,”
他用朱笔在城西一点,“祖上跟着成祖爷靖难,封了国公,到如今五代了。”
家里现管着三个庄子,两个铺面,都是祖产,年年吃老本。
去年黄河决口,徐家在河南的田淹了三百亩,账上亏空至少五千两。”
侍立一旁的苏惟奇递过另一本册子:“公子,这是云裳阁查的。”
徐家三爷徐鹏举,今年三十四,好赌,去年在“如意坊”输了八千两,债主追到府上,是徐老太太拿体己钱填的窟窿。”
“好。”
苏惟瑾在徐家名下写了“缺钱”二字,又问,“武安侯郑家呢?”
“郑家更糟。”
苏惟奇翻页,“老侯爷三年前过世,长子郑宏袭爵,但不会经营。”
家里五个铺子,三个亏钱。
去年底为了撑场面,还卖了城南一处别院。”
胡三在旁咂舌:“这些勋贵,看着光鲜,里头都烂了?”
“祖上挣的功名,子孙坐吃山空,有几个能撑过三代?”
苏惟瑾放下笔,“严嵩想用‘祖制’、‘清誉’拉拢他们,可肚子饿了,清誉能当饭吃?”
他走到窗前,望着园中未化的残雪:“咱们反其道而行——不谈忠义,只谈银子。”
二月初三,“云裳阁”京城总号后院,一场不挂招牌的“品鉴会”悄然举行。
来的都是各家勋贵府上管事的,或是不得宠的庶子、旁支。
主位上坐着云裳阁大掌柜孙德福,五十来岁,胖乎乎一团和气。
“诸位,”
孙德福笑眯眯地拱手,“今日请各位来,是有几桩好生意,想寻合作伙伴。”
他拍拍手,伙计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台木铁结构的机器,半人高,有轮子有踏板。
“这是格物学堂新制的‘飞梭织机’。”
孙德福亲自演示,脚一踩踏板,梭子“唰”地在经纬线间穿梭,比寻常织机快了不止三倍,“同样的工,同样的料,用这机器,一天能多出两匹绸。”
座中一个管事眼睛亮了:“孙掌柜,这机器……卖吗?”
“不卖。”
孙德福摇头,“但可以‘合作’。”
他展开一份契约:“云裳阁出机器、出技术、包销路;合作方出场地、出人手、出三成本钱。”
利润五五开。
一台机器,一年保底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有人猜。
“三千两。”
孙德福微笑。
满座吸气声。
第二样,是套瓷器。
胎薄如纸,釉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霁蓝”,在光下泛着幽光,像深海。
“这是新烧的釉彩,叫‘海天霞’。”
孙德福道,“一套茶具,在广州港,葡萄牙商人出价五百两。”
咱们在景德镇有窑,缺的是……销路。”
他看向座中一个年轻人:“听说武安侯府在天津卫有船队?”
那年轻人是郑宏的堂弟郑谦,闻言点头:“是有两条船,跑朝鲜、日本。”
“那正好。”
孙德福道,“云裳阁供货,侯府的船负责运到外藩。”
利润,侯府占四成。”
郑谦心跳加速。
两条船跑一趟日本,往常最多赚千把两。
若运这瓷器……
第三样更简单——一张海图,标着南洋各岛。
“香料。”
孙德福指着图上的“满剌加”、“暹罗”,“胡椒、丁香、豆蔻,在广州港什么价,诸位都知道。”
云裳阁在南洋有据点,能拿到最低的货。
缺的,是能在京城、江南铺开销路的合伙。”
他顿了顿:“这条生意,本钱大,风险也大。”
但利润……翻十倍不止。”
座中不少人呼吸粗重起来。
孙德福最后道:“这三桩生意,云裳阁只选五家合作。”
有意者,三日内递帖子到总号。
过了日子,就不候了。”
品鉴会散后,各府管事匆匆离去。
孙德福回到内室,苏惟瑾正在喝茶。
“公子,鱼上钩了。”
孙德福躬身,“定国公府、武安侯府、安远伯府、镇海侯府,还有……成国公府,都留了话,说三日内必递帖子。”
“成国公府?”
苏惟瑾挑眉,“朱麟也动心了?”
“是他三弟朱麒来的,说想谈谈香料生意。”
孙德福笑道,“朱麟本人没露面,但默许了。”
苏惟瑾放下茶盏:“严嵩那边什么反应?”
“严世蕃昨日去了成国公府,听说吵了一架。”
孙德福压低声音,“严世蕃骂朱麟‘见利忘义’,朱麟反呛‘严家倒是清高,怎不见拿出银子帮衬各家’?”
“裂痕已现。”
苏惟瑾点头,“继续加码。”
告诉那些递帖子的,第一批合作者,云裳阁再让利半成。”
“半成?公子,那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惟瑾起身,“等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云裳阁的船上,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二月初十,严府书房。
严世蕃将一叠账册摔在桌上,脸色铁青:“父亲,这才几天?”
定国公徐家、武安侯郑家,还有安远伯、镇海侯,全跟云裳阁签了契!
连朱麟那老狐狸,都让他弟弟入了香料股的伙!”
严嵩慢条斯理地翻着本《道德经》,眼皮都没抬:“急什么?”
生意而已。”
“生意?”
严世蕃咬牙,“苏惟瑾这是明摆着分化咱们!”
他用银子买通那些穷疯了的勋贵,等他们都上了船,往后在朝中,谁还敢跟他作对?”
“那你待如何?”
严嵩放下书,“让各家都别赚这银子?”
你拿什么补他们的亏空?”
严世蕃语塞。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世蕃,你记住——人心如流水,堵不如疏。”
苏惟瑾用银子开路,咱们就用更大的利诱。”
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他不是有织机、有瓷器、有香料吗?”
咱们也有。
你去找江南织造局的人,重金挖他们的工匠。
瓷器……景德镇不是只有云裳阁有窑。
香料更简单,让福建那边的海商,直接去南洋收货,价钱压下来,看谁撑得住。”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是说……打价格战?”
“不只是价格。”
严嵩捻须,“他苏惟瑾能搞‘合作’,咱们也能。”
你去联络那些还没入伙的勋贵,许他们更厚的利。
另外……”
他压低声音:“宫里头,曹德那条线断了,但还有别人。”
让邵元节在陛下跟前说说,这‘与民争利’、‘勾结勋贵’,是不是有违臣子之道?”
严世蕃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
严嵩又道,“登州那边……三月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严世蕃神色一肃:“吴振邦回信了,一切妥当。”
只是……要价又涨了,要两万两。”
“给他。”
严嵩淡淡道,“只要事成,十万两也值。”
二月十五,元宵刚过,京城商战已悄然打响。
严世蕃动作极快。
他通过严家在江南的关系,重金从苏州、杭州挖来十几个老织工,在通州开了家“锦绣坊”,也仿造飞梭织机——虽然效率不如格物学堂的,但胜在便宜,租给合作方只收三成利。
瓷器那边,他联络了景德镇几个被云裳阁排挤的窑主,许以厚利,烧出的瓷器虽然成色稍差,但价格只有云裳阁的七成。
香料更狠。
他让福建海商直接包船下南洋,一次性运回三十船胡椒,在广州港低价抛售,把市价砸低了两成。
消息传到靖海伯府,孙德福急得满头汗:“公子,严家这是要跟咱们拼命啊!”
锦绣坊的织机,租一台一年只要九百两,比咱们便宜一半!
瓷器、香料也都在压价,再这么下去,刚拉拢的那些勋贵,怕是要动摇!”
苏惟瑾正在书房里摆弄一套新制的算盘——珠子是**的,框架是紫檀木,却比寻常算盘多了一排。
“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严世蕃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挖江南织工,花了多少?
通州开坊,投了多少?
低价抛售香料,又亏了多少?”
孙德福一愣:“这……少说也得十万两。”
“十万两。”
苏惟瑾拨了颗算珠,“严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十万两现银,也不是小数目。”
他这么烧钱,能烧多久?”
他放下算盘,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况且,他忘了一件事——咱们的根基,从来不在京城,也不在江南。”
孙德福顺着看去:“月港?”
“对。”
苏惟瑾微笑,“月港的船队,已经打通了琉球、日本、南洋的商路。”
严家的货要从福建出海,还得经过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压价?
好啊,让他压。
等他把家底烧得差不多了……”
他没往下说,但孙德福懂了。
“那现在……”
“按计划行事。”
苏惟瑾坐回书案,“飞梭织机的二代图纸,该放出去了。”
告诉合作方,升级机器,费用云裳阁承担一半。
瓷器那边,推出新釉色‘雨过天青’,价格不变,但只供合作方。
香料……让南洋据点再压一成的进货价,咱们也降价,降到严家成本线以下。”
孙德福倒吸凉气:“那咱们不也亏?”
“短期亏,长期赢。”
苏惟瑾提笔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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