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九年的秋老虎来得猛,文渊阁四角的冰盆换了两茬,那热浪还是从窗缝里一股股往里钻。
苏惟瑾坐在案前批着南洋的奏报,额上却一滴汗没有——这得归功于格物大学新制的“手摇风扇”,两个小太监在屏风后轮流摇着,铜叶片呼呼转着,竟真能送出几缕凉风。
正批到苏惟山请求增设巽他海峡瞭望塔的折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王先生!王先生!”
十一岁的朱载重猫着腰溜进来,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太监,两人都穿着寻常青布衫,看着倒像是哪家书童溜出来玩耍。
苏惟瑾搁下笔,抬眼笑了:“陛下今日又‘微服出巡’了?”
“嘘——”
朱载重竖起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朕跟曹大伴说头疼要歇午觉,这才溜出来的!”
他凑到案前,目光立刻被桌上那幅南洋海图粘住了,“王先生,这就是苏提督新探的海路?从巽他海峡往西,真能到红毛夷的老家?”
“能到。”
苏惟瑾用朱笔在海图上虚画了一条线,“经古里、波斯湾,若走陆路转地中海,便是欧罗巴。若继续往西绕非洲……”
“绕‘好望角’!”
朱载重抢着说,声音里透着兴奋,“徐光启给朕讲过!说那边风浪极大,葡萄牙人叫它‘风暴角’,后来才改叫‘好望角’,意思是过了那儿就有好指望了!”
这孩子记性真好。
苏惟瑾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了?”
“朕……”
朱载重脸一红,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硬壳本子——那是格物大学特制的“航海日志”仿品,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五个字:航海小总督。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某日某时,东南风几级,宜出航;某日潮汐时刻;各型战舰载炮数量……甚至还有歪歪扭扭的舰队阵型草图。
“这都是朕自己查的!”
孩子挺起胸脯,“徐光启给朕讲《泰西水法》,朕就问了船的事;苏提督上次进京述职,朕拉着他问了整整两个时辰!王先生您看——”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个怪模怪样的船型:“这是朕想的‘飞剪船’,船头尖,船身长,跑得快!徐光启说理论上可行,就是费木料……”
苏惟瑾接过本子,细细看着。
超频大脑瞬间调出后世飞剪船的流体力学模型,与这稚嫩草图比对——还真有几分神似。这孩子,确有天赋。
“陛下画得不错。”
他合上本子,正色道,“但造船不是画画,需算龙骨强度、帆面受风、载重吃水……这些都是格物之学。”
“朕学!”
朱载重脱口而出,随即声音低下去,“可……可严师傅说,天子当学经史治国,这些奇技淫巧,非圣人之道。”
来了。
苏惟瑾眼神微冷。
严嵩那老狐狸,自从南洋大捷、苏惟山晋从二品后,便似被踩了尾巴。明面上不敢再硬顶,暗地里却总在小皇帝耳边吹风。什么“重商轻农非国本”、“水师靡费甚巨”、“欧罗巴乃蛮夷之地,何须通航”……一套套的。
“严师傅说得对。”
苏惟瑾忽然道。
朱载重一愣。
“治国确需经史。”
苏惟瑾话锋一转,“但陛下可知,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的不只有香料宝石,还有各国舆图、海路水文、异邦政情?若无这些,朝廷如何制夷?如何通商?如何防患于未然?”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热风裹着市井声涌进来——远处隐约有货郎叫卖,近处是文渊阁外松涛阵阵。
“陛下听这声音。”
苏惟瑾侧耳,“市井买卖,是民生;松涛如海,是天地。治国如航海,既要知民生细微如浪花,也要察天下大势如潮汐。只会读死书,就像只在池塘划船,永远不知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模样。”
朱载重似懂非懂,但眼睛越来越亮。
“那朕……朕该怎么做?”
“学。”
苏惟瑾转身,“经史要学,格物也要学。农耕水利、工商市舶、兵甲舰船,都要懂。待陛下亲政那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您便是这艘名为‘大明’的巨舰的舵手。舰队去向何方,取决于您想让大明成为怎样的国家。是固守祖宗基业,在内河池塘里打转,还是扬帆远航,去拥抱那**波涛、天下财富?”
这话太重了。
重得连屏风后摇扇的小太监手都停了。
朱载重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如雏凤初鸣:
“朕要大明舰船,遍布四海!”
“朕要让天下财富,汇聚中华!”
“朕要……像王先生一样,做一番前无古人的大事业!”
稚嫩,却斩钉截铁。
苏惟瑾望着这孩子,仿佛看到多年前在沭阳破屋里、对着一碗薄粥发誓要出人头地的自己。他整了整衣袍,忽然单膝跪地——这是武臣见君的礼。
“臣苏惟瑾,愿以此残生,为陛下,为大明,铸就劈波斩浪之舰,培养远航四海之才。”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待陛下亲政之日,臣必还您一个更强大、更开阔的大明。四海之内,凡日月所照、舟楫所至,皆为我大明藩屏!”
“王先生快起!”
朱载重慌忙来扶,眼圈却红了,“朕信您!朕都信!”
这一扶一跪,夕阳拉长了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交错的图案。
然而这般“君明臣贤”的画面,在某些人眼里,却刺眼得很。
三日后,常朝。
严嵩父子果然发难了。
起因是工部奏请拨银三十万两,用于扩建月港船厂、试造新式“飞剪船”。折子刚念完,严世蕃就出列了。
这位严家麒麟儿如今已是工部右侍郎,顶着个“精通实务”的名头,实则专盯着苏系人马咬。今日他穿着崭新绯袍,腰束玉带,往那一站,先朝御座上的小皇帝躬身,再斜睨了苏惟瑾一眼,才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安静下来。
“哦?”
小皇帝如今也有些天子架势了,“严卿说说。”
“谢陛下。”
严世蕃挺直腰板,“其一,三十万两非小数,去岁北疆修长城才用了二十五万两。如今国库虽丰,亦不当如此靡费。”
“其二,‘飞剪船’之名,臣闻所未闻。工部凭几张草图便要试造,若不成,这三十万两岂非打了水漂?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苏惟瑾:“臣听闻,此船之议,源于某位‘航海小总督’的戏作。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满堂哗然。
“航海小总督”这绰号,私下传传也就罢了,拿到朝堂上说,分明是在暗指皇帝不务正业、受佞臣蛊惑!
几个严党御史立刻跟进:
“陛下!造船之事当慎!”
“孩童戏言,岂能当真?”
“臣闻水师近年屡有战功,然耗费亦巨。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啊!”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苏惟瑾始终垂目静立,仿佛没听见。直到小皇帝有些无措地看向他,他才缓缓出列。
这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
“严侍郎方才说三点。”
苏惟瑾声音平静,像在说家常,“那本王也说三点。”
“第一,三十万两是多,但去岁月港海关税银实收一百八十万两,其中六成源于新式商船所载货物。船快了,货多了,税才多。这账,严侍郎可会算?”
严世蕃脸色一僵。
“第二,‘飞剪船’你闻所未闻,是你见识浅。”
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当庭展开——竟是幅精细无比的船舶结构图,“此船乃格物大学三十余名师生,历时半年,经十七次水槽试验所得。数据在此:长宽比四比一,尖首破浪,三桅纵帆,顺风时速可达寻常福船两倍!”
他目光扫过众臣:“诸位可知,商船快一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月港到古里的航程,能从四个月缩至两月!意味着同样的船,一年能多跑两趟!意味着我大明货物,能比葡萄牙人早三个月到波斯湾!”
堂上鸦雀无声。
只有苏惟瑾的声音在回荡:“这三十万两若成,三年内,海关岁入可增五十万两。严侍郎,这叫‘靡费’,还是叫‘投资’?”
严世蕃额头冒汗了。
“第三——”
苏惟瑾看向御座,忽然笑了,“陛下年少好学,心系海疆,此乃社稷之福!岂不闻‘天子守在四夷’?陛下知船、知海、知商路,将来方能制海权、通万国、富天下!这若叫‘儿戏’,那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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