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司正离宫的一个月后,尹月儿一直在庶杂院隐忍低调求生,今天,她分到的差事是整理烧热水的柴垛。
这是最辛苦的差事之一,不说柴火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码放整齐耗费力气,单是木头上的倒刺就有够受。
宫人当值日前一晚都要冲洗身体,保持在贵人面前的仪容和洁净,禁内西苑宫女住处后就有专为宫人预备的柴房净室,烧水码柴都是庶杂院的差事。
宫中之人行事,历来是趋炎附势、月晕而风。但凡宫人,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差事无不是挤破头抢漏鞋,而人下人的琐碎,各个唯恐避之不及,故而往往都是身份低微的宫人吃亏。
尹月儿常常吃亏,不过在她看来,焉知非福。
小姑娘的身体实在瘦弱,大病一场后,从宫中甬道走个来回都要喘粗气,身体是生活的基石,头脑能够高效运转也是身身体机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尹月儿着意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拿出当年备战体测的劲头,从不嫌弃粗重活,做不完她挨顿骂,第二天接着干,任劳任怨的态度倒让刘公公这般刻薄的人都觉得无趣,索性提起她都比从前少了。
尹月儿很讨厌这个坏心眼比他脸上褶子都多的顶头上司,然而事有轻重缓急,当下要务,还是先摆脱困境,朝前迈出泥淖,好过和这些渣滓纠缠。
做事有条理讲方法是尹月儿上辈子活得还算成功的秘诀之一,眼下身体和头脑的武装都刻不容缓。没有什么的优先级能高过二者。
作为自己力量训练的一环,搬柴实在和举铁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手指扎了木刺,再一个个拿喷酒的针尖儿挑出来实在麻烦,可是不挑,晚上翻书的时候又疼的厉害。
她所读的书,都是朱司正临出宫前托人送来的,大概是伎乐司小宫女们平常识字的书,书页虽发黄略有损折,书封却是重新补过新裱纸的,书脊的封线也簇新紧实,都是新换,想来朱司正舐犊之情,拿到旧书好好整饬一番,预备给小月儿开蒙启读,只是世事无常,尹月儿不由一叹再叹。
幼童开蒙,宫中与市井所读并无差别,尹月儿拿到手的除了《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外,还有一本《蒙求》。
其中内容对原本名校毕业又考公上岸极为擅长学习的自己确实有些过于基础,但尹月儿需要让自己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遣词,熟悉除了常用繁体字外更深奥的书面字词、掌握常用典故,这些书就显得绝无替代,不可轻忽了。
一面在柴垛前劳作,尹月儿一面默记昨日夜读的内容,待到午前吃饭时,今日自学和锻炼的任务都顺利完成二分之一,她正打算洗洗手先去补充体能,谁料柴房刚迈出去半步,就被三个太监堵在当中。
“方公公好。”
这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庶杂院第一狗腿子,当初太子面前差点踹自己一脚的便是此位。最近刘公公没工夫磋磨自己,姓方的也不常见,谁知今日怎么忽然杀过来?
稍转念想,尹月儿规矩问好,结合这些日子自己身边那无端影子的探头探脑,心中却有了沉着的推断。
“拿下她!”
方公公说话腔调模仿自己干爹模仿得走火入了魔,无奈他是公鸭嗓,吊起音色来听得人耳朵疼,尹月儿觉得这可能是他特别讨厌自己的原因:有一副他没有的好嗓子。
尹月儿被提着回到宫女们的住处,这是个二十人睡的大屋,并着放了二十张局促的细长条床,尹月儿自己的那张铺盖都十分整齐,挑不出什么错,旁边站着就睡在自己旁边的小宫女,正是当日和自己一起与胡姐姐聊闲天的同辈。她见尹月儿被提了来,眼神交汇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心虚的意思,可很快,便又梗起脖子,努力隐藏眼神里的幸灾乐祸。
方公公一声令下,两个太监掀敞铺盖,抖落被褥,开始翻找。
“还是伎乐司出来的玩意儿花花肠子多,还会韬光养晦了?”
也不知是戳穿尹月儿的心思还是用上了讲究的词哪个更让方公公兴奋,他拿出高八度的腔调,得意至极:“我倒要看看你是从哪偷出来的书本,治你个什么罪好!”
可很快,方公公发现,尹月儿听了这话没有慌张瑟缩的心虚,坦率得直视反倒看得告密的小宫女有些不自在。
尹月儿当然知道自己半夜是有偷偷去院子里读书,夏夜少云,月光满溢,外面庭燎又有现成的光亮,她经常捧着书出去,教人看见倒不奇怪。
世上从不缺助纣为虐的伥鬼。
床铺翻了个底朝天,连尹月儿更换的内衣袜子都甩出来抖落得一干二净,几张没写字的纸是她预备给人代写家书的,然而有字的纸却半张都没见着。
“我明明看到书就在这儿的……她半夜偷偷起来挨着窗借着月亮看……”
告密的宫女慌了神,干脆自己上手翻找,过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急得额头的汗和眼角不甘的泪都一并朝外涌。
“她睡觉说梦话还之乎者也的!小方公公明鉴!”
尹月儿静静听着针对自己的指控,看着方公公轻声道:“公公,我不够饭吃,半夜饿了就出去喝水,总是起夜……”
方公公气得直摆手,转身给了告密的宫女一巴掌,怒道:“看老子我闲得慌是不是?爱嚼谎,今日庶杂院的恭桶你都给洗了!”说罢领着人离开了。
挨了打,宫女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再言语,尹月儿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铺盖,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去吃饭。
入夜,她照常披衣出门,反正二十人的屋子,起夜的人络绎不绝,她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床铺,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想留给不值得的人,轻手轻脚出了门。
月辉清明,碎影婆娑,去柴房的路上没有其他动静,巡夜的禁军一个时辰才过来一次,她仔细算过,这会儿刚走没多久。
待到今日码柴清理出的一块隐蔽净房后空地时,三个高矮各异的影子都被月光拉得差不多一边长,尹月儿轻轻咳嗽,三个人影一起回头。
“我来迟了,姐姐们都等久了。”
尹月儿声音压到最低,抽出根粗的柴薪,挨着三人围着小小的烛火坐好。
“没迟,今天我看见方公公像斗鸡似的拎你进屋,真是吓破胆了,还好月儿早就机警,没留把柄在手里头。”
声音干脆爽快的宫女听得出是努力压抑才能让声音更低的,她自怀里取出四本薄薄的小书,正是朱司正留给尹月儿的。
尹月儿很满意自己成立的学习小组,接过书笑道:“咱们轮着藏,四个人也好串听消息,若是一个露了马脚,其他人一来好告诉,二来好帮着遮掩藏匿。”
这三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往上的年纪,在宫女里与尹月儿一样,受排挤遭不公,尹月儿几个月在庶杂院见得多了,留了心眼,选了三个她觉得最有心气也可靠的私下联系,一起习字读书,三人无不欣喜。
其实宫女看个书不是什么罪过,尤其是这些开蒙的读物,更挑不出错处。只是若刘公公和他的手下有意为难,再揪着这书的来历冷不防牵出朱司正来,尹月儿又得掉层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欺瞒,对自己来说别有一番快意。
“真是邪了门了,寻常受冤枉吞委屈,不见这些眼尖会瞧的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偷偷看两个字,倒让他们来了精神。”另外一个小宫女冷哼排揎告密之人的小心思,“无非是见不得人好,心里头脏!”
“其实算是什么好呢?咱们几个学个字,又不是人人都要去考尚书内省做女官。”最后一个一直用手拢着蜡烛微弱火苗的圆脸庞小宫女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省着点银子,自己写家书寄出去,一个铜板有一个铜板的用处,宫里头想混个好,哪处不得使银子?”
“还是孔姐姐有福,要被指去六局二十四司里当差,见到主司女官,谁知是不是贵人主兆?”小宫女声音里都透着艳羡。
被夸的正是头一个说话年纪最大的孔姓宫女,她虽也得意,却仍道:“什么贵人?银子才是贵人,我攒了七八年的体己,家里头又给我凑了些,才够疏通。若是不学着认几个字,各典司女官要我跑腿我都认不全牌匾,给人退回来这破地方,岂不白费了全家的心血和我自己的筹谋?”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大家都很珍惜能读书的机会,尹月儿静静听着,起初她成立这个“学习小组”,确实有风险共担的意图,但慢慢的,几个人学了大半个月,她却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的事。
“还得是咱们月儿,脑子就是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教咱们。老天赏饭的能耐,可不能糟蹋,一定要考进尚书内省做个风风光光的女官。”孔姐姐低声笑道,听得出话里的真心实意。
其实,王宝已经替尹月儿问了尚书内省的考选门道,但是还没到时候,尹月儿也不急着分享,只是笑笑,翻开书,取出用作书签的枯树叉:“还有半个时辰,蜡烛点完前,接着上回的‘季布一诺,阮瞻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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