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总共在南所耽搁了一个时辰不到,和人对好章程后便火速告辞。
鸣风一路摸着腰间的兔符走回家,看着半白半黑的肥兔若有所思。
此行算不上刀光剑影,却也不能以踏青游玩的放松心情对待。赵家和郭妈妈私下有不正当的人口买卖之嫌,牵扯上海防厅的魏建绅,一条种植、买卖、转运的黑色产业便初见规模。
鸣风不知道朝中有多少人属于太后一党,或者说有多少人不是太后一党,但平日里和步慷走得近的那些必然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他心无旁骛十分专注,一下子联想到他那名义上的义父虽爱消遣,但常常流连的烟花之地好似都在麟香阁所处的那一大片。从前还以为他痴心惰懒,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因为不敢去陌生地方醉酒消遣的缘故。
太后与皇帝势如水火,她既然敢在皇宫内廷公然下毒谋害,那么,步慷处处提防事事小心也在情理之中。
鸣风自认为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当初为了在京城行走便宜才让庄时徽使了点手段认贼作义父,没想到如今却深陷世家大族和宫廷密辛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好在此事并非半点益处都无,他幻想着江贞往后锦衣玉食的生活又觉得替人跑腿也不赖,收拾行李时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他回家找了一圈没见到雁来的身影,捉来桂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吃过早饭后便独自出门去了。眼看时间尚早,鸣风收拾完两件换洗衣裳后便跑去姐姐跟前现眼,软磨硬泡硬是让老板本人亲自上阵,加塞定做几身精致冬装给房中娇花换洗。
素莺被她磨得没脾气,一叠声地应下,终于把这只烦坏人的苍蝇轰走。随后滑回房里,帮雁来收拾好几身行头,都是简朴的素色男装长袍,其中夹着两身短打。出门在外,打扮越低调越好,不论水路陆路皆有匪患之忧,就算不幸被拦路打劫,损失点钱财也就算了,人能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知道弟弟的本事,以一当十都不成问题,安全问题倒不用太担心。
素莺算着时间,俯身从衣柜底下取出几条崭新的月事带,叠成方形塞在衣服里,另有一把碎银,用荷包包着塞在月事带的藏缝中。
这样就算落单被人打劫,翻到女子贴身用来吸收经血的东西大多也是觉得晦气随手便丢了,不会仔细翻查。
素莺将一包东西捆扎好搁在衣橱里,又滑去店里给碎催的弟弟裁衣裳。
长亭听说他要出远门,做午饭准备时另和了一大盆面,待饭菜做好,面也发好了,撸起袖子烙了一箩筐的小葱盐饼当作干粮让他带着路上吃。
鸣风和长亭摆好饭,派出桂圆站在巷子里蹲守,不一会儿就看见雁来提着大包小包从路口现身。
她先把油纸包着的各类药材拆开平坦放在院子里晒去潮气,这才仔细洗过双手坐下来吃饭。
“雁姐姐,有没有给我带酥糖?”
桂圆往她身上贴了贴,脑袋顶着人侧腰左转右转,雁来被她拱得痒痒,笑着说道:“买了买了,桂圆的吩咐我哪敢不办。一会儿吃完了饭再给你,免得浪费你长亭哥哥的辛劳。”
长亭听闻从碗里抬起头,讥讽道:“她么,吃再多零嘴都不影响用饭的,肚子里怕是有洞,怎么都填不满。”
桂圆听着也不脸红,晃悠着小胖腿专心给雁来夹菜。
“雁姐姐你多吃点,马上出门去就吃不上长亭哥哥做的饭了。喏,吃鸡腿跑得快、吃青菜长得高,雁姐姐也要长得又高又结实!”
素莺捧着饭碗笑了,这套说辞都是骗家里几个小的多吃青菜的,谁知道小东西们没一个挑食,一个赛一个吃得多。没想到桂圆的记性倒是好,现在转述给雁来听,装大人装得有模有样。
一桌人被她逗笑了,只有雁来自己蒙在鼓里,她一边舀汤一边向素莺递去询问的眼神,问道:“我么?要去哪儿?”
素莺接过汤来,尝了一口嫌烫,便搁在旁边晾着,轻拍了拍她手背,柔声道:“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回乡是好事,只是素莺心疼她回去之后要去祭拜相依为命的祖父,怕她悲从中来影响食欲。此行仓促,她想着怎么都要在家里吃饱了再出发。
饭后雁来刚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碟,素莺却捉着她手腕把人带回房里说话。
她先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讲明,最后才提及目的地。
雁来心中酸涩又不舍,没料想到分别来得如此突然,打了她一个手足无措。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想收拾自己在房中的细软,无头苍蝇一般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在此生活的痕迹少之又少,衣服也早有人帮着拾掇好,手上竟找不到一事可做。
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恐慌,好像这次出门后,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自己容身之处。一行热泪顺着眼眶滑落下来,一滴接一滴溅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晕出一片滚烫。
素莺歪着脖子自下而上看她,从怀中抽出丝帕递给她擦脸,“哭什么,有那臭小子跟你一道,必不会再出事的。”
素莺以为她一听到要回乡,便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船舱中辗转到赵家府上的经历。她深知这姑娘心中的挫伤远比皮肉之苦来得更深更难以疏解,恐怕往后许久都有一层阴影笼罩。
她故意夸张道:“不要怕,此去你只管在车里享受差遣,让他在外面风吹日晒地赶车,他很抗摔打,造不坏的。我这弟弟别的不敢说,身手是一等一的好,一般人轻易近不得身,哪怕遇上一窝土匪都能降伏的。”
素莺只管听着,却不言语,想来不是忧心自身安全。
“那么,你是舍不得我?”想到这层,素莺倒放心地笑了。
雁来以帕掩面,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姑娘十几年来和祖父一起生活,老人家待她是很妥帖的,吃喝玩闹从来不拘束,旁人家孩子有的她都有,连习字、医术都是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不可谓不上心。
祖父出诊或出远门时,也有坐镇的老大夫和邻居姨母们照应,从不叫她孤单。
只是玩伴寥寥,能说私密话的手帕交更是一个都无,这回被绑卖入京,虽遭遇凄惨,但好在结识了这一大家子少年人。
特别是素莺,简直是亦姐亦友般的存在。
现在突然回乡,往后家里又只剩她自己了。思及此,姑娘垂头丧气一脸不愿。
素莺还当是多大的难题,当下松了一口气,豪迈道:“这点小事不值当你难过,先不说你回乡后医馆如何料理,就说你我相见,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想姐姐了或是我念着你了,只要叫上我那傻弟弟一道,水路上漂几日便到了,不是什么难事,莫要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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