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凯旋之师抵达洛阳。
故寒赋与陆栖枳并辔而行,身后是历经血火洗礼的镇北军与残存的凛风关守军,铁甲铿锵,旌旗招展,引得洛阳百姓夹道相望,欢呼声高扬。
故寒赋望着熟悉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唯有亲身经历过战场生死,才知这太平景象何等珍贵。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赵武的遗物,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待他入宫回来之后再交给赵武的妻女罢。
陆栖枳却始终神色平静,她端坐于马背之上,红色披风愈发衬得她愈发玉面朗目,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掠过巍峨的宫墙,最终定格在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深处。
她的归来,从不是为了接受这些掌声,而是为了四年前那场未能落下的铡刀,为了陆氏门楣那洗不净的血色。
她垂目,无声地叹了一息。
“陆将军,”故寒赋侧首,沉思片刻后,试探地开口询问,“陛下他……”
“故将军,”陆栖枳打断他,重新抬起目光望着前方,平声道,“谨言慎行。”
故寒赋心中一凛,点头,立刻噤声。
队伍行至宫门前,早有内侍等候。
“陛下有旨,宣镇北将军陆栖枳,镇戎将军故寒赋,即刻入宫觐见!”
两人下马,卸下佩剑,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年轻的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鎏金又深邃难测的眼睛。
他看着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边关宿将,一个是携赫赫战功与满门血债突然归来的陆氏孤女。
“臣,陆栖枳,参见陛下!”
“臣,故寒赋,参见陛下!”
“平身。”帝王的声音平和稳重,“二位爱卿浴血奋战,大破魅启,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功。”
“此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故寒赋躬身道。
帝王的目光转向陆栖枳,审视一番后,开口道:“陆将军,朕记得,镇北军前任主帅,乃是陆擎老将军。”
来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栖枳身上。
陆家旧事,如同一根敏感的刺,无人敢轻易触碰,可帝王此举……
陆栖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帝王,平声道:“回陛下,正是先父。”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没有丝毫畏缩。
帝王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陆老将军……可惜了。”他缓缓开口,有些失望道,“如今看来,虎父无犬女。陆爱卿此番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夜楠不禁心中暗暗嘲道先帝是个废物。
他朝下面的那个身影看去,瞬间沉下脸。
“故爱卿率军有功,赏黄金千两。”
“谢陛下。”
“陆爱卿。”
“臣在。”
“凛风关一役,你力挽狂澜,阵斩敌酋,扬我国威,更携镇北军横扫魅启,拓土百里。此等不世之功,岂是寻常封赏可酬?”
此言一出,殿内已有细微的骚动。
故寒赋心中亦是一紧,预感陛下接下来的话绝不简单。
果然,帝王略一停顿,语气陡然拔高,肃声道:“朕,决议擢升陆栖枳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北境一切军务,节制边陲四镇,赐金印紫绶,享公爵仪制!”
“镇国大将军”五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非但未追究陆家旧事,反而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这意义很耐人寻味。镇国大将军,这可是本朝武官至高荣誉,非力挽国运,功盖寰宇者不可得授!上一个获此殊荣的,还是开国时的元勋!陆栖枳虽战功赫赫,可她……她身上还背着陆家那未曾洗刷的“通敌”污名啊!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解、忮忌、审视,齐刷刷射向那道红色身影。就连故寒赋也愕然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
陆栖枳垂首立于殿中,宽大的衣袖摆下,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震惊!难以置信!
外面突然卷气一阵风,哗啦啦地吹着。
这责任太重,重到以她如今戴“罪”之身,几乎承载不起。帝王此举……是何意?将她置于炉火之上炙烤?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陆家那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上?
殿外天光倾洒在她身侧的地砖上,映着她一双眼眸,目若晨星。
忽然间,她明白了。
这或许不是刁难,是机会!这不是恩赏,是赌局。
帝王这是在赌,赌她能不能用这把新铸的剑,斩断旧日的枷锁。给她至高权柄,也给她最险的悬崖,若不能自证清白,这“镇国”之名就会成为陆家永远的耻辱!
她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惊愕,只有一片沉静的凛然,她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动作流畅。
她没有推辞,没有惶恐,坦然接下了这柄双刃剑和赌局。
“臣,陆栖枳,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肱骨之力,护我社稷安稳,扬盛澜国威于四海!”
帝王冕旒后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跪伏的女子,淡淡道:“爱卿平身。望你勿负朕望,勿负‘镇国’之名。”
“臣,谨记圣训!”
陆栖枳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那永不弯折的青松,孤傲、常青。
陆栖枳深知,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仅仅为复仇而归的陆氏孤女,她是帝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她脚下的路,注定以鲜血与权谋铺就,而陆家的清白,必须由她亲手挣回来!
帝王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冲人扬了扬手,看着她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陆栖枳接过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凛风关外的雪,想起那些埋骨沙场的陆家儿郎,现在她终于握住了可以斩破迷雾的利刃,哪怕……这把剑会伤到自己。
“都退下吧。”帝王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臣等告退。”
她转身时,披风在身后展开,如垂天之云。
殿外的梧桐正好落下最后一片叶子,那叶子在秋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安静地躺在汉白玉石阶上,陆栖枳愣愣地看着。
故寒赋望着走在前方的女子。
她英勇善战,想起她冲破敌陷,而此刻,她从容地走在这九重宫阙之间,接下了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镇国”之名。没有惶恐,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坦然。
他看着陆栖枳的背影,有一种发自深处的敬佩。
敬佩她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坚韧,敬佩她敢接下这危局的气魄,更敬佩她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以身为剑的决绝。
故寒赋暗自舒了口气,正欲与陆栖枳说话,却见前方台阶下立着一位宫装丽人。
云鬓珠翠,凤钗轻摇,一身水华朱色金绣鸾凤纹宫装,华贵非常。正是中宫皇后,故尘染。
她显然是在等里头的帝王,见到故寒赋与陆栖枳一同出来,她端庄秀美的脸上先是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随即,目光与故寒赋微微一触,那欣喜之下便迅速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局促,纤长的手指戴着护甲不自觉地蜷缩,捏紧了袖口。
故尘染知晓故寒赋,她兄长那份超越亲伦的心意,这份知晓,如同无形的薄纱,隔在兄妹之间,让她在他面前,再难找回从前纯粹的亲昵,虽然从前也不多……但她不想再与故寒赋见面了!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故寒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参拜。
陆栖枳亦随之行礼:“臣陆栖枳,参见皇后娘娘。”
故尘染几乎是立刻将目光转向陆栖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份不自在瞬间被得体的笑容取代,笑道:“陆将军免礼。本宫在宫中听闻将军于凛风关外,一骑当千,心向往之。今日得见风姿,方知何为‘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果然名不虚传。”
她上前一步,虚扶了陆栖枳一下,动作流畅自然,却巧妙地避开了与故寒赋更多的眼神交流。
“娘娘谬赞,守土安邦,马革裹尸,本就是将宿命。”
陆栖枳起身,她似乎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化解了故尘染刻意营造的热络中那丝微妙的僵硬,又不经意对上视线,她实在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英气、柔美,世间所有词堆砌她身上都不够。
故尘染笑容温婉,目光在陆栖枳清冷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换了一副感激的表情。
毕竟她救了故寒赋的性命,她这个表情应该很自然吧?
故尘染柔声道:“将军过谦了。若日后宫中设宴,届时我们再好好叙话。本宫还有些事务需处理,便不打扰将军与兄长叙旧了。”
不等二人回应,她便对着陆栖枳微微颔首,又向故寒赋投去匆匆一瞥,旋即便携着宫人转身离去。
故寒赋望着妹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喉结轻滚,终是未发一言。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始终平静无波的陆栖枳,刚想开口,却见陆栖枳已率先举步。
“故将军,请。”
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在即将分别的宫道尽头,他停下脚步,对着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礼节。不同于虚与委蛇的客套,是将士之间最纯粹的敬意。
“陆将军,”他声音低沉,“保重。”
陆栖枳驻足回望,阳光映亮她的眼眸。
她微微颔首:“故将军亦是,保重。”
说罢,她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镇北军将士。
故寒赋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宫路敞大,故尘染步子走得很慢,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扶着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御花园。
“皇后娘娘,您可是身子有些不适?需要奴婢让太医院的人在长生殿候着吗?”宫女小心翼翼问道。
须臾,故尘染想到一个人影,她抿唇,最后摆手拒绝了。
故尘染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御花园,夏风拂过池面,带来荷花的清香,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行至一处假山旁,却听得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不必回头,她也知是谁,只不紧不慢掏出丝帕在手里绞弄。
“臣弟参见皇嫂。”夜朔懒懒道,人已绕到她身前,装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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