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市上挂起了红灯笼,货摊摆满了年画、春联、炮仗。孩子们穿着新棉袄,追着卖糖人的担子跑,笑声脆生生的。
李秋水的院子里,也热闹。
春桃和小梅在扫尘——这是过年的老规矩,“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虽然才二十三,她们已经忙活开了。
王婶在厨房蒸年糕,糯米香飘了满院。
乌兰和阿依莎在贴窗花——是秋月送来的,锦绣坊的绣娘们剪的,有“福”字,有“春”字,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鱼。
李秋水在记账。
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
从穿书,到搬出沈府,开绣坊,施粥送衣……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本子上。
不只是银钱账,更是人情账,成长账。
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写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晴,微寒。院子扫净,年糕蒸上,窗花贴好。春桃学会了三十个字,小梅能独立教《三字经》,乌兰和阿依莎收了第十二个学生,秋月开了第三家分号……一切,都在生长。”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新贴的窗花,在地上投出红色的光影。
是啊,在生长。
像种子破土,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午后,萧珩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清风居新做的点心——梅花酥。
“尝尝,”他说,“用你院子里的梅花做的。”
李秋水打开食盒,梅花酥做得精致,每一朵都像真的梅花,透着淡淡的粉。
“怎么想到做这个?”
“你上次说,”萧珩坐下,“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好看。我就想,能不能把好看变成好吃。”
李秋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甜而不腻,有梅花的清香。
“好吃。”
萧珩笑了。
他今天穿得简单,青衣布衫,不像王爷,倒像寻常书生。
“宫里,”他忽然说,“最近很安静。”
“安静?”
“嗯。”萧珩看着院子里的梅花,“贵妃娘娘……最近在绣花。”
李秋水愣住。
“绣花?”
“嗯。跟你学的。”萧珩说,“她说,那天你送她的帕子上,绣的竹子好看。她想知道,是怎么绣的。”
李秋水想起那个帕子——是很久以前绣的,随手送给了贵妃。
没想到,她记得。
“她现在,”萧珩继续说,“每天绣两个时辰。绣坏了就重来,不急不躁的。皇上看到了,说……说她变了。”
“变了?”
“变得……像个人了。”萧珩顿了顿,“以前她总是端着,演着,现在会笑,会皱眉,会为绣坏了一针叹气。”
李秋水沉默。
是啊,像个人了。
不再是“贵妃”这个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
“还有,”萧珩说,“太后最近在看你写的《古代摸鱼指南》。”
李秋水差点呛到。
“太后?看那个?”
“嗯。你送进宫给贵妃的,太后看到了,借去看。”萧珩眼里有笑意,“听说看得津津有味,还让宫女照着上面的法子,调整了作息。”
“太后说,”他模仿太后的语气,“‘哀家活了六十年,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活。’”
李秋水笑了。
笑出了声。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
萧珩看着她笑,眼神柔软。
“沈清漪,”他轻声说,“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李秋水止住笑,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是你第一个说,”萧珩认真道,“‘我不想演了’。是你第一个,活成了真的自己。”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宫墙。
“然后,一个接一个,我们都醒了。”
第二天,宫里真的来人了。
不是来问罪,不是来施压。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送来了一个食盒。
“太后娘娘说,”嬷嬷恭敬道,“谢谢沈姑娘的书写得好。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请姑娘尝尝。”
食盒打开,是八样精致的点心,每一样都小巧玲珑。
还有一张字条,太后的亲笔:
“哀家年轻时,也想过不演。但没敢。你做了哀家不敢做的事。多谢。”
李秋水看着字条,良久。
然后,她让春桃拿来纸笔,回信:
“太后娘娘:不是不敢,是时辰未到。现在演累了,正好歇歇。祝您安好。另:点心很好吃,谢谢。”
信送走了。
春桃有些不安:“姑娘,这样回……合适吗?”
“合适。”李秋水说,“太后要的,不是奉承,是真话。”
是啊,真话。
这宫里宫外,缺的就是真话。
小年过后,腊月二十五。
锦绣坊的年终聚会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晚。
她风尘仆仆,从江南赶回来,就为了和大家一起过年。
“姐姐!”她一进门,就给了李秋水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秋水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林晚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江南的事都安排好了,柳儿现在能独当一面,我就回来过年。”
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秋月、夏荷、春桃、小梅、王婶、小草、乌兰、阿依莎……还有锦绣坊的所有绣娘,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真好,”林晚说,“这才像过年。”
聚会开始前,李秋水让每个人都说说,这一年最大的改变。
秋月先说:“我……我敢说话了。以前不敢,怕说错。现在敢了,因为知道说错了也没关系。”
夏荷说:“我学会了记账。不光记绣坊的账,还记自己的账。知道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心里踏实。”
春桃说:“我写了十二本《沈姑娘日常》。以前写字手抖,现在不抖了。”
小梅说:“我当了先生。以前觉得自己不行,现在知道,只要肯学,谁都能当先生。”
王婶说:“我……我敢做梦了。梦见开了大饭庄,收了徒弟,把我的手艺传下去。”
小草说:“我识字了。三十个。”
乌兰说:“我找到了家。这里就是。”
阿依莎说:“我明白了,女人不一定要嫁人才能活。自己有本事,就能活得好。”
一个一个,都说。
轮到林晚,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找到了自己。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就是林晚。会绣花,会做生意,会哭,会笑,会想家的林晚。”
最后,轮到李秋水。
大家都看着她。
李秋水想了想,说:
“我学会了……不着急。”
“不着急改变世界,不着急拯救谁。就做好眼前的事,种菜,晒被,记账,教人识字。一点一点做,一天一天过。”
“然后发现,”她笑了,“世界自己就变了。”
满屋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但真挚。
像冬天的阳光,温暖,踏实。
腊月二十八,谢临从南方回来了。
他带着整整三车的货——南方的丝绸,茶叶,香料,还有各种稀奇玩意儿。
“沈老板,”他一进院就喊,“快来验货!”
李秋水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子,笑了。
“谢老板,这是把半个江南都搬回来了?”
“差不多。”谢临咧嘴笑,“这趟走得值,接了三个大单,还谈成了长期合作。明年开春,咱们镖局要扩招了。”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上好的杭绸。
“这个,给锦绣坊。”
又打开一个箱子,是明前龙井。
“这个,给大家喝。”
再打开一个箱子,是各种各样的种子。
“这个,给你的菜园子。南方的菜,试试在北方种不种得活。”
李秋水看着那些种子,心里暖暖的。
“谢谢。”
“谢什么,”谢临摆摆手,“兄弟嘛,应该的。”
兄弟。
这个词,他说得自然,她听得坦然。
真好。
腊月二十九,李秋水收到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是一本装订好的书,书名叫《觉醒录》。
送书的人,是春桃。
“姑娘,”春桃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我偷偷写的。把咱们这两年的故事,都写下来了。”
李秋水翻开。
第一页,是她穿书醒来的那天。
“今日晴。姑娘醒了,第一句话是:‘有吃的吗?’”
第二页,是她搬出沈府。
“今日雨。姑娘撑着伞,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出了沈府。她说:‘从此以后,我只做我自己。’”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她的,大家的,所有人的故事。
欢笑,泪水,挣扎,成长。
都记在上面。
最后一页,是今天。
“腊月二十九,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第二茬。姑娘说,今年过年,要包饺子,要放炮仗,要守岁。要像真正的人一样,热热闹闹地过年。”
李秋水合上书,眼睛有些湿。
“春桃,”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春桃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姑娘喜欢就好。”
除夕,终于到了。
一大早,院子就热闹起来。
王婶和面,准备包饺子。春桃和小梅剁馅——猪肉白菜的,羊肉萝卜的,三鲜的,三种馅。
乌兰和阿依莎贴春联——是李秋水写的。
上联:不做他人戏中影
下联:只做自己心上灯
横批:自在人间
秋月和林晚来了,带着锦绣坊的绣娘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谢临来了,带着武馆的学生们,扛着炮仗和烟花。
萧珩也来了,一个人,提着一坛酒。
“自家酿的,”他说,“今年新米酿的,不醉人。”
李秋水接过酒坛,闻了闻。
清香。
“好酒。”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菜上桌,琳琅满目。
酒满上,香气四溢。
天黑了,灯笼点起来,红彤彤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李秋水站起来,举杯。
“这一年,”她说,“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做了一场真实的梦。”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人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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