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妃身前依旧是长长的、几近垂地的珠帘,她于帘后隐匿安抚小皇帝的脊背。
李淩逐渐舒缓下来。
听着又一通所有人起身的声音后,有人再拉长了调子开始唱唱词。
她总算习惯了,从这样的声调中竟琢磨出些趣味来。
记得很久之前,北苑里来了一位顶漂亮的美人,住在最荒僻的院子里,整日以泪洗面。听说她从前很受皇帝恩宠,可自从皇帝一心修行之后,不见女色,只整日侍弄丹药,她便失宠了。
若只是失宠,倒也罢了,可她失宠后没过几日,皇帝去某一道观小住,瞧上一个清丽脱俗的小道姑,接回皇宫,日日专宠,比当时那位美人的宠爱更甚。
皇帝说着一意修行、无暇顾及,可转头就爱上了别人,这位美人心中自然不舒服,一次大哭大闹之后,被皇帝剥夺了妃位,贬到了北苑。
她每日见到现今的种种克扣,便想到从前的种种风光。今日越是凄凉,昨日便越繁华,如此以往,今日愈来愈坏,昨日愈来愈好。可过日子总过得是今日,不是昨日,她这样哭哭啼啼了数月,不久便病死了。
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想皇帝能来看看她。
小姑娘于是想,若那时候那个美人身边能有一个像大殿上这个唱唱词一样的人,嗓音磅礴、余音绕梁。美人要见皇帝了,他也不用去求见,便拼尽全力地吼上一嗓子。
以他的功力,说不准真能引来皇帝,皇帝来了,那位美人不自然就不用死了。
只见那人威风凛凛地唱完了唱词,躬身退回原位,低眉敛目,若木雕石塑。
李淩悄悄乜眼瞧他,瞧过许久,这人也纹丝不动,好是无趣。他这般模样,想就算在那位美人身边,好像也不大可能会随意便拔高嗓子呼喊皇帝,更不可能救了那位美人。
小姑娘觉得无聊极了。
转念突然又想,这位唱曲儿的必须要费尽全力,千方百计引来皇帝的注意,才能救下那位美人,但皇帝却不需如此费力,皇帝只需轻轻撩起眼皮,看一看那位美人,她便能生龙活虎。
但便是这样撩起眼皮便能救人性命的事,皇帝也不会撩一下眼皮。
好比那些金玉一样的贵人们,他们吃剩的东西,分明要倒掉喂狗去,李淩拿了这些他们不需要、却是她需要的剩饭,贵人们却说她是盗窃,要用最严厉的刑罚惩处她。
不过,眼皮到底是长于皇帝脸上的,那些剩饭也本是贵人们私有的。他们如何做,倒亦无可厚非了。
李淩拿鞋跟踢着座椅玩儿。脑子里灵光一现,一个想法蹦出来:只是……为何如此?她想不通了。
但她尚年幼,想不通、摸不透的事有千千万。
她看到底下立着的赵鹤,有一肚子的问题突然很想问问他。
赵鹤前面一手持笏板的紫袍老者,脸颊清癯,捋一捋袖子出列,躬身,开始说话:“臣,中书平章事张慎,有本奏:先帝末年,天示灾异,奸佞盈朝。巨宦王焕同晋王勾连,闭塞圣听,残杀亲王,谋危社稷,致宫闱喋血之祸。臣等肝脑涂地,不得已……恭请太妃回銮,拥立新君,以安祖宗江山,抚慰天下万民。”
他说了一大长串话,李淩自然又是听不懂的。
在他之后,又是几人慷慨地陈词一番,又是轰轰烈烈的一大段话。
“臣参知政事李民……”
“臣门下侍郎施博文……”
“臣中书令彭玉……”
“臣平南大将军韩延……”
“……”
李淩听得直打瞌睡。
等到赵鹤时,她终于努力睁了睁疲乏的双目。
但赵鹤开口,依旧是冗长繁杂的大段话语。
没意思极了。
直到她身边的周太妃道:“诸公皆忠义之臣,便依所奏行赏。”
于是好似至一大堆封赏嘉爵的环节了。李淩插话都插不到。坐的累,她干脆斜倚在椅子上,“出溜”一下滑下去,一激灵,她身量矮小,索性便依滑下去的姿势,这样躺着了。
毕了,所有事情奏完,周太妃问道:“陛下年幼,然社稷之重,不可一日不学,学业不可荒废。为陛下择师之事,还望众卿推荐。”
这是为自己选老师了!李淩坐起身。
终于该到她发言了!
她颇庄重地咳了咳:“不要资善堂的……”
一句话都未说完,被周太妃掐断:“陛下资质尚浅,择师一事,劳诸公。”
周太妃抬起一只手制止李淩。
她轻声:“朝堂之上,陛下出口的任一个人名,都可能为这人惹来杀身之祸。只肖两三刻,朝会便结束,结束之后,陛下想吃什么都可以。”
李淩并不想吃什么,她本来困得打瞌睡,这时倒醒了,肚里昨日积的食还没消完,还是不饿。
晃荡神游了会,心中后知后觉缓慢升起一种挫败之感,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极了。李淩索性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朝会仍在有序冗长地进行。
这时,后排突然有官员站出来,高呼:“尔等弑君谋逆,残杀亲王,迫害朝臣!立女为帝,乾坤倒悬!还……还欲欺世盗名,欲盖弥彰!天下共诛!”
有热闹?闯祸了?
李淩站起来。
只见所有官员自辟出一条通道来,不动声色隔开高声怒斥的那人。这样被所有人当做异己,那人显然气焰也有些弱下来。
昨日不是没有反抗的官员,只是张慎对于往日所有先帝倚重的重臣具安抚为主,镇压为辅,但以死违抗者,无一例外也做了平南大将军韩延的刀下亡魂。
他见过韩延的那把刀,舔了血,像巨兽亮起森森利齿,可生吃活人。
“韩某记得,先帝痴迷修行之事,最初并非王焕荧惑,乃承议郎献言吧。”韩延嗤笑了声。
他身量极高,身材魁梧,面如铁铸。常年驻守平南地区,几月前才被先帝召回东京觐见。
“你、你信口雌黄!”纪开济扬高声,“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文昭三年秋,承议郎科举第三回未及第,于登丰酒楼亲笔抄写过李太白的诗——‘尧舜之事不足惊,自余嚣嚣直可轻。巨鳌莫载三山去,我欲蓬莱顶上行。’”张慎并不动,泰然自若,眼中的讥讽一闪而瞬,他身旁赵鹤先开口笑道。
“这……这也算证据?”纪开济目瞪口呆,“我科举失意,不过心中愤懑,抄写一句诗又如何?”
“科举失意便心中愤懑,”赵鹤拱一拱手,不急不缓,平和道,“那若陛下贬黜了承议郎,承议郎也要对陛下心中愤懑吗?”
“我可没这么说!”任何时候,对皇帝不敬都是杀头的大罪,纪开济慌了神,“我对陛下,对大齐,忠心耿耿!你们这群人,你们才是祸乱朝纲!罪不可诛!”
他怒目圆睁,险些跳起来为自己辩解,却又被吓得不轻,身体几欲瘫软。
赵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了勾,声线些微沙哑,语调中辨不出此人的喜怒哀乐:“对陛下忠心耿耿?哦,那承议郎方才却说‘立女为帝,乾坤倒悬’,岂不矛盾?”
“你们立一个女童为帝,残杀亲王公主,罔顾祖宗家法!我对陛下的忠心与这个有何干?”
“呵。”赵鹤轻轻笑了一声:“陛下为先帝血亲,宣帝血脉。昨日登基大典诸公皆在场,陛下既告祭了天地,受过天命,太妃亲自授陛下册典,陛下便为真龙天子。承议郎没有对陛下不敬?莫就是在否定陛下‘受命于天’了?”
巧设陷阱,诱敌深入,抽丝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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