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在蛋糕店关门之前,买了一个现成的戚风蛋糕,手牵手走回酒店。
酒店就在学校附近,考虑到林奈奈第二天还要上学,蒋清风特地选了一家步行就能到的。
门廊很窄,黄铜门把手被摩挲的发亮,男人一手搂着女人,一手转动把手推门进去,暖意猛地扑上来,皮肤上的寒意化为一阵淡淡的刺痒。
大堂的壁炉里是真火,木柴烧着,毕剥毕剥的响。空气中裹着一丝雪松木的味道,也像是旧书的味道。
他们乘坐电梯到达房间。
在英国来说,这房间的面积可算得上阔绰了,临街,但是双层玻璃几乎隔绝了所有的杂音。
蒋清风脱掉风衣,将蛋糕摆在胡桃木的圆形茶几上:“奈奈,过来。”
他从纸袋里掏出蜡烛,点燃后,插在蛋糕的正中央。
火苗摇曳。
林奈奈笑着走过去,面对面,跪坐在羊毛地毯上:“这么有仪式感吗?”
这是她跟蒋清风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
从前都是自己过生日,也会买蛋糕,但是从来不点蜡烛,总感觉自己点自己吹,有点傻气。
男人却笑着说:“已经很简陋了,要是在国内肯定更热闹。”
他伸手揉她的卷发,怅然地叹口气:“我们家奈奈二十六岁了。”
“是啊。”她喜欢听蒋清风说,我们家奈奈。
“许愿吧。”
“好。”女人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闭眼静默十几秒后才直起身吹灭蜡烛。
忽然,一条链掉到她眼前,受力弹了两下,最后悬停在空中,悠悠打着转。
是一颗心,不是爱心,是一颗小小的、鲜红的、刻着血管脉络的心脏,坠在一根细细的铂金项链上。
“生日快乐。”蒋清风拎着那项链,“喜欢吗?”
“还有礼物?”林奈奈受宠若惊,“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蒋清风解释:“不是什么奢侈品牌,红宝石是我外公留给我的,一直不知道做成什么,是你给了我灵感。”
说着,他解开自己的领带,从衬衫里面拽出一颗一模一样的:“我已经戴上了。”
林奈奈震惊:“你自己做的?你还会雕刻宝石?”
“我画了设计图,请珠宝师傅加工的。”蒋清风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怀里,“你男朋友也没全能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他将林奈奈的卷发挽到侧边,亲手帮她戴上项链。
雪白的脖颈,让那颗心脏显得更有重量。
蒋清风低头,轻轻吻她的脖子。
“我真的可以安心收下吗?”林奈奈忐忑,她虽然不懂宝石,但审美还是有的,脖子上这颗心像玻璃一样通透,又像红酒一样浓郁,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品种。
“奈奈。”
“嗯?”
男人款款看向她,状似无意,却忽然聊起餐厅门口的那个话题:“以你的心性和韧劲,以后的成就不会在我之下。所以不要太介意花我的钱这件事。”
“我比你有钱,是因为我的母亲比较有钱。我比你先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是因为我虚长你三岁,比你先接触到了更多的教育资源。”
“资源,金钱,年龄...别给这些东西附魅。等你长大、成熟以后都会慢慢拥有。”
“会吗?”林奈奈嗬一声笑开,明显不信。
可他笃定:“会的。”
林奈奈触动,眼神在他的五官上晃动:“蒋清风,”
“在。”
“你很神奇,你跟我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男人笑着挑高眉毛:“哪里不一样?”
林奈奈解释:“因为最近一些选修课上会聊起女性主义嘛,大家就辩论父权制下的男性,他们似乎更容易独裁,喜欢权威,喜欢成为支配者。”
“在两性关系里,他们就更霸道...当然,有的时候,霸道也是一种人格魅力。”
“可有些时候会显得冷漠,他们没法理解女性的细腻,没法理解女性丰沛的情感。”
“可你......”林奈奈的眼睛像一汪被光照亮的深潭,“你从不支配我,而是托举我,发自内心的祝福我,甚至不害怕我超越你?”
男人倚在床边,肩膀轻颤,温和笑出声:“我也很努力的好不好,又不是站在原地等着你超越。”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林奈奈倚在他的胸膛上。
蒋清风顺势搂住她,修长的手指绕到她的后背,把玩她的发尾。
“因为我就不是父权下长大的吧。”他第一次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从我有记忆开始,照顾我衣食起居的人就是——”
男人停顿了片刻,笑意渐弱。
“怎么了?”
他摇摇头,挣扎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就是我妈妈,那时候她还在国内的大学教书,我读附小,下了课,穿过一条街就去她的办公室找她。”
“她会去学校食堂打好饭等我,吃完饭,她继续写教案,我就坐在她的旁边看书。”
“比起我爸,我跟她相处的时间更多,我的三观,我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受她的影响。”
“她希望我继承她的衣钵,读文科,做学术,我不愿意,她也没强迫我,而是选择尊重我......”
说到这,蒋清风忽然停下,轻笑了一声,带着嘲意。
林奈奈抬眸看他:“嗯?”
“没事。”蒋清风沉默。
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像是咽了一句滑到嘴边的话。
他的视线低垂,望着怀里的女人:“我只是......”
“...我...我突然发现,我不恨我爸,我也不怪他。”
“为什么我不怪他?”这句话更像是蒋清风对自我的叩问。
“我在英国那么多年,他从没去看过我,很少打电话,也从不关心我适不适应,想不想家?”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羞愧:“可我却对我妈心怀芥蒂,明明她给我的更多,她供我吃穿,供我上学......”
......只是因为一两次的疏忽,我怪了她十几年。
后面这句话,蒋清风没能说出口,他的下巴发麻,为自己突然发现的事情,感到震惊。
他从来没意识到,也从来没在这个角度想过。
静默良久。
林奈奈适时插了句话:“是因为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养育孩子就是母亲的责任吗?”
她耸耸肩,说:“所谓的母职惩罚。”
女性成为母亲后,不仅在职场、社会等方面有系统性的负面影响。就连孩子本身,都理所应当觉得母亲应该付出更多。
蒋清风慢慢坐直身子,长久的沉默。
耳畔只余下自己堂皇的心跳,和血液流过耳膜的、低沉的嗡鸣。
“所以...”一开口就崩溃了,他的声音变成呜咽,眼圈发红,浑身颤栗,“所以,是我一直在惩罚我的母亲。”
“不是你,当然不是你。”
林奈奈第一次见他这样,她紧紧抱着他:“蒋清风,你那时才十五岁,你只是想被爱,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我没,我不——”男人压抑着,断断续续地抽泣,声音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狼狈。
高烧四十度时的无助,被马拖行的恐惧,无人在乎的孤寂......
他不仅怪于婉君忽视他,更怪于婉君把他带来英国,让他经历这些。
可如果离婚之后,于婉君把他留给蒋铮,一走了之呢?
不过两年,蒋铮就再婚了,有了新的三口之家。他夹在中间又是何种光景?
向左是迷雾,向右亦是深渊。
天平两端,放着等重的代价。
所有的一切最后只会变成自我责难、自我鞭挞。如同受刑。
蒋清风双手紧紧箍着怀里的人,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剧烈地颤抖。
林奈奈也跟着哭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她弯腰,脸颊贴着蒋清风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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