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年里,他回过乡吗?”
“没有。”
“他父亲的坟呢?可有人祭扫?”
“这就不清楚了。”赵捕头摇头,“李文远在邻县娶了亲,娶的是当地一个寡妇。衙门里的人说他是个闷葫芦,不爱应酬,逢年过节也不回乡。有人问过他家在哪里,他只摇头,什么都不说。”
穆青青又问:“他有没有提起过张茂才?”
“没有。”赵捕头道,“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从没听他提过老家的事,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前还有个同窗。”
穆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茂才呢?他这些年可曾找过李文远?”
“找过。”赵捕头道,“李文远刚走那几年,张茂才四处托人打听,凡是往北边去的商队、脚夫,他都托过。后来听说李文远在邻县娶了亲,他还托人带过贺礼。”
“贺礼送出去了吗?”
“退了回来。”赵捕头道,“李文远没收。”
穆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断了。”赵捕头说,“张茂才这些年过得艰难,赶考一次落一次,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想还那二十两银子,可拿什么还?他给李文远写过信,寄去过路引,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李文远回信吗?”
“回。”赵捕头道,“头两年还回。信越写越短,起初还有一页纸,后来只剩几行,再后来是寥寥数语。‘勿念’、‘安好’、‘各自珍重’。”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有了。”赵捕头道,“有一年,张茂才寄出的信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信封上写着‘此人已迁居,地址不详’。那是十一年前的事。”
“从那之后,他就以为李文远……”
赵捕头点了点头。
“他以为李文远死了。”他说,“他跟我打听人的时候说过,文远兄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一个人在异乡,没人照应,怕是早就不在了。”
穆青青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玳瑁猫的话。
——前些天夜里,我听见那家男主人在院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若此次再不中,有何颜面”……还念叨一个名字,叫“文远兄”的,说对不起他。
二十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死了。
他以为是自己欠了一条命。
穆青青没有立刻去见张秀才夫妇。
她先去找了趟丁小猴。
“再帮我写张纸条。”她说。
丁小猴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还写那个墙缝里?”
“不。”穆青青道,“写好了,我替你去送。”
她念,他写。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是这间破庙里最郑重的字迹。
【文远兄安好。邻县衙门,刑房书吏。娶妻,无子。】
【二十年不曾回乡。每岁清明,独自面北而揖。】
【人皆在,盼故人音信。】
穆青青把纸条折好,揣进袖中。
她没有把它放进墙缝。她去了张家。
张秀才不在。张娘子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件补好的旧衣裳,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把衣裳叠起来,脸上挤出客气的笑。
“穆姑娘,又劳你跑一趟……”
“张嫂子。”穆青青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该告诉你。”
张娘子怔住。
“李文远。”穆青青一字一顿,“他没有死。他在邻县当书吏,活得好好的。”
张娘子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件叠好的衣裳从她膝头滑落,落在地上,她也没有去捡。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你说……什么?”
“他活着。”穆青青轻声道,“二十年前他离开县城,身上只有几钱碎银子。那二十两,他全借给了你们,那是他爹给他攒的赴考盘缠。”
张娘子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他爹后来知道了。”穆青青说,“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病了两个月,没熬过那年冬天。”
张娘子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李文远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亲爹。”穆青青说,“他不敢回来,也没脸见你们。他在码头扛过货,在饭馆洗过碗,最难的时候连着三天只喝凉水。后来进了衙门,从杂役熬到书吏,熬了八年。”
“他父亲去世那年他没有回来。此后二十年,每个清明他都独自面北而揖。”
“他不是怨你们。他是没脸回来。”
张娘子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穆青青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他还活着。”她说,“你们以为他死了,他也以为你们早就忘了他。二十年了,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可你们谁也没有。”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娘子极轻极轻的声音。
“……他还肯见我们吗?”
穆青青没有回头。
“那得你们自己去问他。”
张秀才当晚就去了邻县。
他走的时候,张娘子送到巷口,没有哭。腊月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雇来的驴车慢慢走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王娘子远远地看着,想上前搭话,被穆青青轻轻拉住了。
“让她自己待会儿。”穆青青说。
张娘子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王铁匠家的芦花鸡都回了窝,久到巷子里的炊烟一柱一柱地灭了,久到她自己的手冻得通红,攥着的那块帕子已经冰凉。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家。
第二天傍晚,张秀才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驴车停在巷口的时候,王娘子正在收衣裳,一眼看见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张秀才,另一个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身材敦实,面庞陌生,眼眶却红着。
她手里的衣裳又掉地上了。
“哎哟喂,”她压低嗓门冲屋里喊,“当家的你快出来!张秀才带了个生人回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因为那人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王娘子愣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鬓边已有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可她就是认出来了。
二十年了。
“……李文远?”她脱口而出。
那人点了点头。
张娘子站在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二十年没见。
他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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