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笙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梦中,她被呼啸的山风拳打脚踢,迎风拖着两管鼻涕。
在第二十七次猛地一嗅鼻涕后,有人朝她脸上糊来一块巾帕,一顿揉搓,动作不温柔也不细腻,满满的尽是嫌弃。
归笙抓住这人的手腕,幽怨地控诉:“师兄,你这不是给我擦鼻涕,你这是把它们在我脸上抹匀了!”
云临渡扔掉报废的巾帕,没好气地道:“是你非要跟来,自作自受。”
归笙嚷嚷:“我想跟着师母嘛。”
“那就从我身上下去,”云临渡冷冷地道,“你师母在亭顶上,你找她去。”
归笙立刻搂紧了他的脖子:“我不,这样暖和。”
她师兄的剑术自幼由师母一手教导,但天霄派弟子的评比考核只认本派的碎琼剑法,所以,云临渡白日随天霄派修习本派的碎琼剑法,散学回到栖雪峰后再随师母修习另一套剑法。
考虑到峰顶是栖雪峰灵髓最为充沛之处,其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师母选定的教习之地。
今日却有些不同。
师母让师兄自行提炼归纳,自个儿拎着个小酒壶,跑到不远处的一座小破凉亭顶上呆着了。
一路尾随而来的归笙从灌丛里钻出,刚蹭到云临渡身边,就再难前进一步。
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栖雪峰顶的罡风吹得归笙脸皮上的肉一条条地发抖,每铆足力气走出三步,便被山风哐哐吹回来五步。
一通折腾后,归笙放弃了,干脆就将打坐的云临渡当作人形挡风石,窝在他身后悄悄望师母。
只是窝在身后终究没有直接贴住暖和,归笙很快就被冻得神智不清,晕晕乎乎间,求生本能便把身侧的师兄当成了人形暖炉,待她清醒过来时,她已八爪鱼似的把云临渡抱住了。
于是便有了方才的那一番对话。
归笙拽了拽云临渡襟口的束带,好声好气地跟他打商量:“师兄,好师兄,我最最最喜欢的师兄——你能不能把我护送到师母那去?”
云临渡冷淡回绝:“我要修炼。”
归笙语重心长道:“师兄,把我送走了你才好修炼嘛……你看,我呆在这里这么久,你的髓华可曾运转过一回?你都光顾着嫌弃我了!”
云临渡顿了顿,尚未回应,归笙便被一记髓华隔空抓住。
随后,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凭空腾起,又直直冲向凉亭,对准亭顶掉了下去。
一袭红裳从天而降,将归笙兜头罩住,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冻到僵木的身体开始回暖,归笙厚着脸皮,在这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瘫着不动了。
不知为何,靠近师母的腰腹时,总是她最安心的时候,所以她幼时常常赖在栖迟身上不肯下来。
归笙钻出个脑袋,一抬头,额头正抵住栖迟的下巴。
她软绵绵地张口,主动认错:“师母,我错了。”
栖迟“哼”了一声,把臂弯里恼人的小团子往怀里紧了紧,训斥道:“说了不让你跟来峰顶,非要被冻出个好歹来才长记性。”
她说话间,归笙嗅到了浓重的酒气。
归笙问:“师母,你为何要坐在这里喝酒?是在看什么吗?”
栖迟答:“我在看我的家乡。”
“归笙,”她懒洋洋地一指,“看到了吗?那就是我的家乡。”
归笙一怔,循着栖迟的指向望去。
月明千里,天云与群山,在目力所及的边垠汇成一道渺远的线。
栖迟的手指不偏不倚,正指着那一道线。
可归笙知道,那道线是会推远的。
追一步,便推远一步,怎么都追不上。
归笙隐隐明白了。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归去的家乡。
……
半梦半醒间,归笙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双手轻柔托起,枕到了一个人的腿上。
有清浅的暖香自那人袖中拂来,徐徐绕着她的鼻尖打转,令她放松而安心。
那人摸摸她的额头,将她额头上的血块擦净,又好像很糟心她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擦着擦着,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归笙莫名想安慰对方不要叹气,她可厉害了,没什么大碍,遂费力地掀睫,却只能看到一道清隽的轮廓,且神色并不大好看。
归笙的思绪昏昏沉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由于刚刚梦到师母,便理所当然地把眼下的状况归结成:她玩脱了,搞砸了,师母沉着脸来收拾残局,顺便将已经动弹不了的她捡回去。
归笙顿时心虚不已:揍人不成反被揍,这也太丢人了。
正当归笙苦思冥想该如何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这份丢人时,有一泓暖融融的髓华耐心而平缓地注入她的身体,如涓涓细流,修复着她与云起凡交锋时留下的伤势。
嗯?
师母在给她疗伤?
归笙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竿爬,察觉到师母并无斥责之意,当即生龙活虎起来。
她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蹭到他暖香氤氲的怀中,耍赖撒娇:“师母,别骂我……我揍了云起凡了,你要夸我才对……”
换作以往,只要她能赖到师母怀里,师母虽然嘴上还是不饶她,但手上会又气又无奈地把她抱住。
然而今日却有些反常,师母迟迟没有回抱她。
只是不厌其烦地探手,将她胡乱蹭散的鬓发一遍遍拢至耳后。
归笙久久等不到抱抱,怨念地哼唧:“师母,你是不是生气了?”
那人被她抱着腰摇来摇去,半晌,妥协地落下一句:“没有生气。”
微顿了下,又道:“做得很好。”
这语声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师母。
可除了师母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哄过她了。
……不对,好像还是有的。
归笙懵懵的,依稀记得有段时间,就算她什么也不做,每天只是在窗台上晒太阳,那人见了,也会笑眯眯地走过来,温声夸她做得好。
是谁呢……
头太晕了,想不起来,归笙便也不多纠结。
毕竟天大地大,眼前的师母最大。
她可想她了。
归笙眯着眼睛,可怜巴巴地道:“师母,你不抱我,是不是嫌我这会儿脏兮兮的?”
那人道:“不是。”
归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声中的态度软化,立即得寸进尺:
“我不信,除非师母你亲亲我。”
她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一头拱到那人腰间,献宝似的露出半边脸颊。
那人僵了一下,低声说:“松开些。”
师母的说话风格归笙是知道的,向来是心口不一,要反过来理解才对。
于是归笙道:“我才不要。”
她心安理得地贴得更紧,几乎将整张脸埋入师母的小腹。
只是埋得有些艰难,她的鼻尖隐隐吃痛。
唔,师母的腹肌比以前紧实了许多,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修炼精进了吗?
那她也要加倍努力才是。
……
慕氏的遗迹仍在崩塌。
漫天陨坠的残砖断瓦间,池凛循着血提线,望见了炽焰滚滚的火幕。
虽然不太明白海底为什么会起火,但他还是不作迟疑地过去,随即便在火墙的边隅,发现了艰难调息的云起凡。
这位云掌门真真是忙得不行,一边给自己修复断肢,一边还要理会从各个方位传来的惊呼惨叫,着实尽心尽责。
难怪不过百岁出头,便因过度劳心劳力,华发早生。
连无间都里的那个女人都比他看起来年轻。
血提线在掌间游走,最终沉默隐去。
池凛敛起视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火幕旁同云起凡交手,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过,这位掌门既有如此高尚的责任心,类似的波折再来几轮,他会自己把自己活活耗死。
那么,他大可等他被那些臭鱼烂虾拖断了腿,再坐享其成。
池凛这样想着,唇角浮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血提线抡作双刀,划开火幕,辟出一条通道。
方才踏入几步,池凛唇畔的笑意便消散无迹。
他看到了火幕之后的那双人影。
零落的火星纷纷落下,绽若璀璨的星花,将深黯的海水照得明净澄莹。
因而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前方不远,白衣的青年俯下身,在少女颊侧落下轻柔的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比起亲吻,那更像一个缱绻的安抚。
就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对方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近人,所以不必过度假借皮囊相贴、肌肤之亲来昭示亲昵,仅仅一个轻如雪花的吻,便能汲取到至深至切的慰藉。
“……”
池凛停下了脚步。
他浑然忘却自己仍置身火幕之中,一动不动。
血提线寸寸烧断,窜跃的火舌在纸扎的躯体上燎起锥心的痛楚。
但他恍若不觉,只冷眼望着那个不久之前还与他耳鬓厮磨的家伙。
此刻她颊边生粉,蜷缩在那青年的怀中,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同样是疗伤,与在他怀中被冻得直哆嗦相比,她如今的样子显然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
而且看得出来,比起那白衣的青年,此刻她才是更为享受的那一方。
……不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她没有表现出来,他也心知肚明,她是在迁就他,在陪他演戏。
即便他和她之间有过更深刻、更缠绵的亲密,然而与眼前的这一幕相比,他与她之前的一切相处,都显得那样轻佻、孟浪、虚假。
就像是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谎言。
“毕竟瞧她那副假惺惺哄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想同你长久的。”
耳畔倏然响起镜中女人的嘲讽。
那个女人很了解她,说得那样一针见血。
她一直在哄他。
“……”
理智已在溃堤的边缘,叫嚣着上前分开二人。
但晦涩不堪的心绪,驱使池凛将自己的气息更深地藏匿。
一炷香后。
清伽将睡着的归笙抱起,不紧不慢地走向火幕。
直至走到池凛面前,他才抬起头,看了眼面前姿容艳丽的少年。
少年脖颈修长,墨色领口的掩映间,有细小的嫣红齿痕,像盛开在雪地的糜艳的花。
不难想象,那是在何种情难自禁的情景下,留下的发泄式的啃咬。
“……”
清伽错开眼,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
须臾,他心绪微平,将臂弯里的人缓缓交出。
池凛一顿,立即伸手,将尚在昏睡的归笙严严实实拢进怀中。
确认她已全然在自己怀中,连一缕发丝都不遗落,池凛方才再度抬眼,审视这个莫名出现在此的莲华殿灵主。
先前之所以没有一眼认出,是因为与祈灵祭典上相比,他的容貌成熟了许多。
衰老得这么快么?
池凛冷冷地想:她眼光真差。
清伽并不关心他心中所想,只是有恃无恐地轻笑。
他道:“你不会想和她提起我的事。”
修士能够施展术法,反过来,术法亦会锻塑修士的心性。
而修炼傀儡术,最是会催生修士的掌控欲。
南溟慕氏的小少主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无法掌控情人的真心,绝望到宁可以自身性命与家族法宝为筹码,去赌所爱之人的一丝垂怜。
那么眼前这个占有欲极强的纸人,见证过他二人亲近的那一幕,自然也不可能上赶着告诉归笙,有个与她关系匪浅的人来过。
对方悲悯的俯视近乎堂而皇之,池凛自然能猜透他想法。
他不是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行为轨迹皆可预见的傀儡。
可是,他说得对。
池凛收紧手臂,直到看到怀中之人眉头轻蹙,略感痛楚地挣了挣,才稍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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