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相揭露,到揭露真相的人人头落地,不过几息之间。
归笙不忍地别开眼,注意到不远处的云起凡。
他手撑额头,望着这边地上的三具尸身,一副头疼到无以复加的样子。
归笙猜想,他大抵在思索回到天霄派之后,该如何处理霞澜峰一连失去两任峰主的事情。
当然,前提是还能回得去的话。
烛萤不紧不慢擦掉手上的鲜血,仿佛自言自语地道:“再怎样深谋远虑,她势单力薄,没有内应或外应的支持,大概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听言,云起凡放下撑额的手,面色沉沉。
烛萤拍拍手,揭过这一茬:“好了,那么现在,开始送人回去了。”
她一拂手,那涌出中州灵髓的裂隙数量增多,变成整整齐齐的十二道。
裂隙之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摇曳,依稀可见远处的山峦起伏。
是中州的景貌没错。
有修士认出那是自家宗门的山峰,眼中升起希望的亮光。
也有被留下的修士面如死灰,心知那是与自己无关的生路。
归笙的眼皮却一跳一跳,直觉不对。
她怎么不记得噬空术的裂隙能呈现跳转之地的场景?
烛烬每次撕开的裂隙,分明只有黑咕隆咚的一条缝,像深渊启张的眼睛,令人不敢逼视。
哪里会像眼前的裂隙这样,连空中浮动的尘埃都勾勒清晰。
烛萤挥挥手,亲亲热热地道:“诸位,请吧……记得下次再来南溟玩儿啊。”
一众修士皆是露出一副吞苍蝇的表情。
归笙猜他们肯定在心里狂骂这鬼地方谁爱来谁再来,反正他们这辈子是死都不要再来了。
有人不想再留在这被烛萤恶心,拔腿就踏入裂隙。
不是没有人心怀疑虑,但一见其他人都动身了,连忙怕被丢下地跟了上去。
见状,烛萤嘴角笑意无声扩大。
就在这时,那打头的修士身形一滞。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面容霎时惊恐到扭曲,试图将踏入裂隙的那条腿抽回。
然而已经晚了。
裂隙中冲出一股无法违拗的噬吸力,将二十四名已经来到近前的修士一并吞入。
裂隙的口闸一张一合,形如快速下落又吊起,以反复处决犯人的铡刀。
惨叫声中,烛萤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粲然一笑。
十二道裂隙陡然腾入空中,夹住尚未被绞碎的残体,模仿百鸟来朝般,在烛萤的上方飞速盘旋。
烛萤大笑着,张开双臂,沐浴在血肉横飞的急雨中,欢欣雀跃地转起了圈。
海水浸不透的纸扎宫殿,此刻被飞旋的血色一寸一寸浸染,沦为一片猩红地狱。
下方留下的修士目睹这一幕,连为自己幸免于难而感到庆幸都忘记了,全然呆住了。
归笙本来也是呆住的,但是中途池凛走了过来,抬袖将她遮在下方,上方的血雨便全都淅淅沥沥落到他的袖子上。
袖子的阴翳里,归笙望不见池凛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
归笙的耳边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他之前的话——
“落到了阿娘手里,就不是一死了之这么简单了。”
“……”
自从炼化开始,持续几天都无知无觉的胃陡然翻腾起来。
归笙喉咙一哽又一哽,强忍住作呕的冲动。
遮在发顶的袖子顿了顿。
一只手迟疑着落下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归笙的反胃非但没能缓解,反而更难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总算沉寂下来。
池凛放下手,归笙便看到烛萤兴致缺缺地走了回来。
烛萤一抬眼,看向池凛,道:“你的纸人傀儡好像有话要说。”
“让她开口。”
烛萤懒懒倒在美人榻上:“我累了,刚好想同她聊聊天,休息下。”
喉间绞线散开,归笙试着咳了下,果然能发出声音了。
其实她并没有想说话,但既然烛萤要她开口,为了自己小命着想,她就不能沉默。
归笙想了想,道:“老祖宗,你还记得慕无涯吗?”
烛萤缓缓咀嚼这个名字:“慕无涯……好像认得……是谁来着?”
她喃喃着,倦眉怠眼,没怎么认真回想的样子。
片刻,她道:“哦,那个蠢货啊。”
口吻随意,像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随意翻找,无意碰到一个落满灰尘的名字。
归笙:“你快忘掉他了?”
烛萤无所谓地笑了下:“我活了四五百年,忘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不是很正常么?”
归笙道:“他死后元魂不愿消散,化作厉鬼流落北原,被魔元山的魔鼎掳掠过去,成了九幽魔使之一。”
烛萤“啊”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那他还挺厉害的嘛。”
“你到底想问什么?”
烛萤翻了个身,面向归笙道:“再东拉西扯,我可就没耐心了。”
归笙便直接问了:“玄婴族的老祖宗,你就是那位在新婚之夜,取走慕无涯血肉中的傀儡术核心的女子吧。”
核心被烛萤盗走,所以能传给池凛傀儡术。
那镜中老汉说过,莫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彼时南溟慕氏凭借傀儡术蒸蒸日上,声势直逼中州莫氏,自然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莫阑利用自己的爱慕者,也就是烛萤,去欺骗南溟慕氏的少主,在新婚之夜剜走傀儡术的核心,令慕氏一举没落,也在情理之中。
在嫁衣鬼的魔鼎中,她的角色是烛萤,烛烬的角色是莫阑,池凛的角色则是嫁衣鬼本鬼,也就是慕无涯。
一切都说得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烛萤摇了摇头。
归笙正反思自己的推测哪里出了问题,就听烛萤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遣词造句呢?”
归笙:“?”
她的遣词造句怎么了?
烛萤戚戚然,颇有种被误会的委屈:“那个蠢货,分明看出了我想要他体内的核心,却不主动向我献上,害得我必须大费周章,亲自动手……这件事情里,我才是累死累活的受害者,你不谴责他,为什么要说得我好像辜负了他一样?”
“你看,当时就像这样。”
烛萤弓起手背,搭上自己的心口,秀丽的手指微微一蜷。
就像读话本读到生动的片段,有模有样地模仿起当时的场景。
模仿当时的自己,是如何掰断自己情人的肋骨,将手指刺入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从中取出那只千百人荣辱相系的傀儡术核心。
模仿结束,烛萤甩了甩手腕,哭诉道:“再加上之前哄他的那些准备,真的很累啊!你应该心疼的是我……”
“……”
归笙无言。
半晌,她道:“那莫阑呢?”
烛萤的哭诉戛然而止。
简简单单的二字人名,却如落入一地干柴中的火星。
烛萤骤然发了狂般,上来就掐住了归笙的脖子,面目扭曲,大吼大叫道:“闭嘴!不要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归笙瞬间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挣扎,喉咙便是一松。
是血提线将烛萤的手扯脱。
池凛:“阿娘。”
烛萤反手一掌劈在他的颈侧,将他的整颗头颅掀掉。
“这么护着?”
烛萤挥开归笙,一脚踩住地上的头颅,咯咯笑道:“那就你来替她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踩踏声响里,炼化的桎梏感急剧减弱,归笙感觉自己能做些简单的动作了。
她一卡一顿地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不朝池凛那边看,给云起凡传音道:“掌门,你身上的血提线也松开了吧?”
师母曾在云起凡的元魂中强行塞过一样传音法宝,用法很单一,只用于其他峰主长老刁难栖雪峰时,把云起凡摇出来履行掌门职责,主持公道。
师母和师父有次外出除祟前,将这样法宝的用法教给了她,虽然归笙从没用过就是了。
眼下,是她头一回使用这法宝给云起凡传音。
归笙喊完后,云起凡一动不动,眉目寒峭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但出自师母之手的法宝绝不会出问题,她那么聪明也不可能记错用法。
所以,要么是云起凡偷偷把法宝取出来了,要么是他假装没听见。
归笙接着传音道:“掌门,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近到那魔族的身?”
云起凡表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
但归笙注意到,他的瞳孔向烛萤那边撇了一下。
归笙立刻摊牌:“掌门,只要你有办法让我近到她的身,并保证别让她一瞬间就灭了我,我就能杀掉她!”
担心云起凡以为是不自量力的小辈吹牛,她又搬出让云起凡屡屡吃瘪的师母道:“相信我,这是我师母教给我的方法!我绝对不会失手的!”
“掌门若愿助我一臂之力,还请眨一眨尊眼。”
云起凡没眨眼,隐隐抽了下嘴角。
但任他有通天之能,也是不可能一直不眨眼的。
归笙在心底默数:一、二、三……
未及数到“四”,云起凡便万般无奈地眨了下眼。
下一瞬,云起凡便掠了出去,冰霜般澄银的剑光绽开。
另一边,烛萤将池凛拆得差不多了,心情大好,容光焕发,又能一拳打十个的样子。
转头见云起凡拔剑而来,烛萤娇笑道:“你也来陪我玩吗?”
归笙知道,除了烛烬那样自小被追杀,又和族人失散独自在北原谋生,而被迫擅长打架的特例,大多数玄婴族类似人族的法修,并不擅长近身战斗。
果不其然,烛萤只是接连不断地抛出噬空术,闲庭信步地四处穿梭,躲避云起凡剑招的同时,又时不时地放出裂隙,令其出现在云起凡的四肢边,伺机一口绞断。
烛萤玩得开心,放声大笑:“遛狗也不过如此嘛。”
归笙紧张观察局势。
云起凡不是全盛状态,许多招式可以称得上是虚张声势。
他每一剑的目的,实际都不在于攻击到烛萤,而在于引导烛萤不断变换位置,逐渐向她这边靠近。
归笙也悄悄地往那边挪动脚步。
但是,还是太勉强了。
很快,归笙就感觉自己的腿又动不了了。
空中,云起凡的身形也慢下来,持剑的手腕有好几次与烛萤的裂隙惊险擦过。
那手腕不久之前才被归笙拿镜片割掉一次,又在此刻消耗的追逐战下,断口隐隐有崩裂之势。
归笙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当时对云起凡下手太重,不然这会儿他也不至于受伤势影响。
但转念又唾弃自己:打都打了,当时打爽了就行,后悔又解决不了问题。
归笙一瞥池凛,后者正用血提线将自己散落一地的断肢残体拼回原状。
上次他被烛萤肢解后,分明很快就拼好了,熟练得让人无语凝噎。
但这一回,那些血提线有气无力,一根手指接了半天也没接上去,好容易接上去了,却是把食指接在了无名指的位置。
他越来越虚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事物,在肉眼望不见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生命。
不过从池凛不由分说要将她炼化成纸人傀儡开始,他再怎么样也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归笙狠心收回视线,思考该如何自行接近那边交手的烛萤与云起凡。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轰然斜劈在归笙的右脚边。
归笙头皮一炸,下意识低头望去,确认自己的右脚还在后,眸光一定。
方才岑翎一通磕头,砸松了一小块礁石,这会儿又被剑光一劈,那一小块礁石深深下陷,形成了一个有点狭窄的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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