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笙悚然一惊。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又迅速冷静下来:大概就是血提线告诉池凛的那个活人了。
归笙推开池凛的嘴,从他的臂弯间探出脑袋,谨慎地循声望去。
声音来处,正是那面齐人高的铜镜。
只是此刻,镜中所映的不再是那具嫁衣白骨,而是一个席地而坐的老汉。
老汉白发苍苍,身背佝偻,长长的粗麻布衫拖在地上,大剌剌叉开腿坐着,手脚皆已不大利索的样子,干瘪的指甲白里掺黄,一身皮屑簌簌掉落。
老汉一边抠抠发间的虱子,一边拿浑浊的眼睛在镜外的二人间来回巡睃。
见归笙望过来,那老汉嘴角一撇,暴喝出声:“光天化日之下勾勾搭搭,不成体统!”
他中气十足,气势骇人,归笙被吼得无端有种猫被揪了后颈的无措感,当即“唰”地从池凛臂弯里挣了出来。
池凛瞥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拦她。
归笙端正站好,看向镜中专心抓虱子的老汉:“请问阁下……”
又猛地想起要事,上前两步,焦急地道:“敢问阁下,这术法可是西漠失传的镜显之术?”
老汉捏爆抓到的虱子,眼风斜斜掠过她,咂咂嘴,道:“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他粗咳一声,道:“老朽曾是慕少主的贴身奴仆。”
“因老朽当年没能阻止少主与情人私会,也没能及时察觉二人结亲的意图,最终酿成惨祸……事后老朽被掌门追究看护不力之责,被傀儡术法囚禁在这铜镜中三百年有余。”
说到这里,老汉“哈”地一笑,拍拍膝盖道:“家主本意是让老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人算不如天算,这镜中水火不侵,老朽才因祸得福,在昔年洪水淹城中得以幸存,苟活至今……总之,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什么镜显之术。”
归笙大失所望,又将信将疑:“真的不是吗……”
老汉冷哼:“不信?那老朽再给你俩多说几桩三百年前的事儿。”
归笙想说我不是不信你是三百年前的人,而是不信你这不是镜显之术,就听那老汉道:“方才你二人不是正好聊到中州莫氏是如何销声匿迹的么?”
老汉咧嘴一笑,口吻戏谑不已:“追根溯源,这事儿得赖到莫氏的最后一位宗主——莫阑身上。”
归笙一顿,想起方才那信笺上出现的唯一一个人名,便是这位“莫阑”。
老朽道:“莫阑其人呢,先抛开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不谈,平心而论,单就天赋而言,他确实是一位不世奇才,在人族里万古难出其一。”
“莫氏在其出生前,便已是中州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宗,因而莫阑生来便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顶尖的修炼资源唾手可得,所以不出意料地,其养成了一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糟糕秉性。”
“这位莫阑的前半生,堪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除了在蹒跚学步时操之过急,撞在桌角……”
老汉屈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里,留了道疤外,他就再也没吃过别的苦头。”
归笙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吐槽:“都修士了,祛个疤很难吗?”
老汉用嫌她没见过世面的眼神觑她:“他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凡事都要力争上游,万无一失,否则便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归笙:“……?”
听起来脑子有点毛病的样子。
老汉能听到她的心声般,深以为然道:“他脑子确实有毛病。”
“他过得太顺,得到什么都太容易,所以谁都不放在眼里,眼中只有他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自大狂。”
“他若想做成一件事,在他看来,这莽莽乾坤,天地众生,都必须得给他让道,只要他如意了,旁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百般手段,不论是否君子所为,是否小人行径,亦不论是否奇技淫巧,是否丧心病狂,只要行之有效,有助于他达成目的,他便不拘一格,付诸实践。”
“所以,自从莫阑成了莫氏的掌舵人,莫氏便愈发如日中天,顺利问鼎中州第一,中州百门无出其右,风光无限,盛极一时。”
“但与此同时,莫氏修士以他为首,行事乖张跋扈,为人不齿——分明穿金戴银,却鸡鸣狗盗;分明酒饱饭足,却烧杀抢掠。”
归笙奇怪道:“如此作恶多端,竟未引起其他宗门联合讨伐?”
老汉幽幽道:“他们倒是有心,可惜无力。”
“也许如今不再有这样的旷世奇才了,但三百年前,以莫阑的修为,再加上他那些刻意培养的心腹,三五成群,一夜灭一宗,不在话下。”
“……”
“话说回来,”老汉揶揄道,“本来南溟慕氏仰仗傀儡术,好不容易能与莫氏扳一扳手腕……可惜不久之后,就出了慕氏小少主的这档子事。”
他偏了偏头,看向榻上的那具尸骨,笃定地道:“这背后,绝对也有莫阑的手笔,那名取走核心的女子,一定和莫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停顿一刻,老汉弯了弯眼睛。
他接着道:“不过到底苍天有眼,莫阑其人如此肆无忌惮,终于遭了天谴。”
“慕氏陨落之后,放眼五方域境,再无宗门能与莫氏一较高下,莫阑却不满现状,想突破人力之限,天道之极,竟自寻死路,举族搬迁到无人之境,从此杳无音讯,莫氏才渐渐地被人遗忘。”
老汉摇头晃脑,下了结论:“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屋中静了静。
归笙眸光晃动,不动声色地打量镜中老汉。
方才他的一通讲述,形如说书先生复述他人的故事,自始至终秉持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但不知为何,她隐隐感觉到,这老汉提起莫阑时,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甚至连那脸上的笑意,也有过分粉饰的痕迹。
半晌,归笙道:“你所谓的‘无人之境’……是哪里?”
老汉懒洋洋道:“五方域境之外的天地。”
几乎是瞬间,归笙想起了在西漠时听过的对话——
“灵祖可知,五方域境之外,又有什么?”
“莲华殿先祖曾以莲华境窥探天机,却得到回音:勿要越过天道划定的域境之限,否则必遭天谴。所以,不知。”
“……”
归笙喃喃:“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
老汉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众说纷纭的说法之一罢了……还有说莫氏其实是神界扎堆来修真界渡劫,劫数满了回去当神仙了的呢,当时听到险些没给老朽笑撅过去……总之,莫氏一族神神秘秘地消失了是事实。”
沉默片刻,归笙盯着老汉,又道:“那莫氏销声匿迹,应当在你被困于镜中之后,你是如何知晓这些?”
老汉哈哈一笑,指住她道:“女娃娃,不要自作聪明地挑我的错处,你以为你们是三百年来唯一找到这座院子的么?老朽在这破镜子里憋得慌,每回来个活的,是人是鬼老朽都得拉着他们唠嗑一番,自然耳听八方,见多识广。”
“说起来……”
老汉忽而望定池凛,意味深长地道:“关于你那位阿娘,我可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原本漫不经心旁听的池凛一愣。
老汉又对归笙道:“小姑娘,你可否回避一下?这是咱们南溟人的事。”
他都这么说了,归笙也不好意思再留了。
正好,他们出来得太久,她回去望望风也好。
归笙看向池凛:“那我出去等你?”
池凛不吭声,但归笙看得出他很不乐意。
归笙摇了摇绑在手腕上的血提线:“没事的,我不走远。”
池凛闷闷不乐道:“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归笙附到他耳边道:“人家这么一个老人家,被困在镜子里那么多年也怪可怜的,让让他吧。”
老汉怒骂:“喂,老朽听得到!”
归笙打着哈哈出去了。
目送她的背影走出屋子,池凛面上霎时结了一层冰霜。
他冷冷回眸,正对上老汉的调侃:“哎哟喂,就让你们分开这么一小会儿都舍不得?”
池凛一顿。
因老汉这一句的末尾,声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简直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池凛眯起眼,看定镜中。
镜中老汉仍是粗莽不羁地坐着,姿态却莫名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仅是佝偻的脊背略直了几分,眼中的浑浊融淡了一层,便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
就好像,他非常了解方才面对的人可能会从哪些微末之处辨别出他的身份,因而能做到精准地矫饰,伪装得天衣无缝。
老汉再度开口,虽是对着池凛说话,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归笙离开的方向。
池凛心生警惕,正欲截断他的目光,就听老汉道:“男娃娃,你是何方人士?年岁几何?性情如何?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中可有父母亲族?有无祖上遗留的糟心事儿?”
池凛:“……”
久久不得应答,老汉瞅他一眼,胡须一撅,哼哼道:“不愿说便罢了,我还不稀得问呢。”
他幸灾乐祸地道:“毕竟瞧她那副假惺惺哄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想同你长久的,啧啧啧。”
池凛:“……”
他上前两步:“你究竟是?”
老汉气定神闲地道:“我是谁不重要。”
又趁池凛走近,不客气地将他上上下下一顿打量,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点评道:“这脸长得倒是无可挑剔,但这一身穿的是个什么丑东西?死黑死黑的,白瞎了这么张国色天香的脸,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就看腻了,就不要你了。”
“小子,你听我一句劝——那丫头虽然木头脑袋不开窍,但贼好美色,自小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你回头换身花哨显俏的,还愁迷不死她?”
池凛:“……”
眉梢跳了跳,努力将老汉一通点评暂且抛诸脑后,池凛强作镇定地判断:“你认识她。”
老汉恍若未闻,兀自叨叨道:“把人迷倒了就拐远点,让她别再瞎掺和一些事了……怜取眼前人要紧,别再追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的人满世界跑了……”
他叽里咕噜说完一大堆,话末,却把自己逗笑了:“唉,难办啊,她那脾气,比她师父还犟。”
又摇了摇头,语焉不详:“而且……已经迟了。”
池凛接了他的话:“是啊,已经迟了,她都已经追到南溟来了。”
老汉一怔。
池凛静静地注视镜中的老汉。
他亲眼见到,她从西漠跑到北原,又从北原来到南溟,她也和他说过,她来这里是因为要找一个人。
再结合镜中人所说的话,以及其方才在她面前的伪装,这个要找的人是谁,昭然若揭。
老汉古怪地看了会儿池凛,道:“没想到……你竟也不是纯粹的卖色求宠,居然也有几分懂她。”
池凛:“……”
池凛无言以对。
老汉整理好情绪,还想说什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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