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焉之记忆中所能想到的最早的画面,是一双细腻的、珠光白色的手。
那双手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也是很健康的颜色。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略有些俏皮地挥了挥,另一只手捏了下他的脸蛋。
只是简单的一个片段,他居然记了那么多年。
谁能说,命运不是神奇的东西呢?
*
我出生于H市,是父亲二房的第三个孩子。
事实上,我有再多兄弟姐妹都差不离。我的父亲说我是个冷血的人,可偏偏他对我最得意;母亲是对我最温柔的人,她在死前对我说:
“我恨你。”
我对这个世界的思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人的骨头与鲜血对我来说只是组成这个世界运作法则的符号,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珍贵之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分离与聚集都是自然规律的一种,所以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只是感觉心中有点古怪,看着她没有闭上的眼睛,总觉得难看极了。
于是我伸出手,抹了一下她的眼皮。
松弛的、皱巴巴的、缺少了生命的痕迹,那么好看的人儿,最后也会变成那么丑的模样。
就在时针与分针重合,家中老旧的钟敲响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上的母亲都是不爱孩子的。
*
“……那个案子继续跟进。”
穿着便装、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一步三摇,左手拿着对他来说像玩具的手机,将它紧贴在耳边。
“温总那儿联系不上,啧,我们能自己行动吗?”这桩案子太复杂,中间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再加上线索一条龙提供的人现在没有回复,电话那头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废话,不是在行动之前就交代了吗?抓到人之后按规章制度走,那边全权放给我们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对接……”
“找宋总助理,接下来的事那边负责。”
“行。再会。”
挂掉电话,男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难办的一件大案,他还得去翻二十多年前的卷宗。
走到走廊尽头的会面室,许焉之已经早早坐在那里等待。
他很难表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有些悲伤,也许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在他身上少见的迷茫与无助。
许家别墅几乎被一把火全部烧光,江耐怜还在医院,他让助理和护工看守,自己来这里收拾另一个烂摊子。
父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估计还要两天时间才能到。
现在一整个摇摇欲坠的家族,能靠得上的人只有他一个。
男人细密的下睫毛不易察觉地颤抖着,隔着玻璃窗,向他走来的刑警只觉得他到这时还那么镇定,实在令人佩服。
让许焉之纠结又痛苦的,是就算到了这种时刻,他的应对方法依然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
所有人的潜意识,并不是某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与他合作的人都称他为商业奇才,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破绽,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些在他的成长过程当中都学到过。
在他还未意识到,这是教学的幼年;在他已经有独自思考的能力,开始与母亲博弈的少时;铺成了他成年后的一条条康庄大道。
“咔嗒”,门被从外推开,那个比起记忆里多了几分沧桑的女人,依旧带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走入会客室。
押送她的人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许焉之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他听到“嘎吱”一声,大概是她坐下了。
沉默着,气氛长久地沉默着。
*
幼年时,这个女人的脸上似乎还有些其他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冰冷。
也许是受那时生产完的激素影响吧,许焉之印象中,有一段时间母亲是极其温柔的。
女人抱起还不太会走路的他,径直将他抱到后院的草坪上,让太阳把他浑身晒得暖暖的,揉着他软乎乎的小肚子。
“宝贝?宝贝……”
她似乎是这样喊他的。
*
我的父亲经营着H市最大的黑产,自然而然,我们家能接触到的人,也绝非善类。
我从小跟着他学习各种知识,不是关于世界,而是关于社会的。我不认为那是恶,在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面前告诉他,你要遵守规则,遵守做人的底线,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人总是贪婪的,无情的,自私的。如果能靠赌拿到一百块钱,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会选择拿它利滚利,再赌一次。
那些赌场里的人和肥头大耳的猪没什么两样,在我眼里,他们都是该死的。
是我的养料,是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我要做的,只是用各种办法留下他们,刺激他们,让他们投入更多的钱财。至于他们的家人怎么生活,那是他们的问题了,和我无关。
没有人有资格质问我,我也没有兴趣质问任何人。
就和我对于父亲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完全不在意,母亲恨不恨我也无所谓。
十三岁,我在一场帮派斗争中除掉了大房唯一的孩子、也是对我最好的大哥——利用他的鲁莽。
他做事没有计划,只会凭情绪行动。那天他在警笛声中捏了下我的无名指,让我赶紧走。我躲在街角安全的垃圾桶里,亲眼看着他被一刀刺穿了心脏。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结局,我知道,他的义气终究会害了他。
更何况,他会成为父亲事业的继承人。
我们的骨子里流着差不多的血液,我不相信他能成为一个好兄长。
所以,在这场斗争中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
十八岁,那个温柔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应该和别人订婚。
“你不会想着继承这么大的帮派吧?小婵,你可是女人。”
我明白她的用意,但我不明白她的想法。
母亲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人,她总是温柔地笑着,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用甜的发腻的嗓音告诉我,在我十三岁时死掉的那个哥哥,之所以会和另一个帮派起冲突,是因为那个帮派的长子不怀好意地对底下的人宣称,徐家二小姐未来一定是他的二房。
“不是很好吗?你的两个姐姐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嫁远了,妈妈是二房,你也是二房……”
到这时我才大约意识到,我的病源于我的母亲。
我们的想法和正常人不一样,也许我们都有精神病。
她在一个礼拜后去世,死前最温柔的母亲对我说,我恨你。
因为我最像我的父亲,她既自豪又恶心。
……
我有被当成正常人对待过吗?不是工具,不是礼物,不被轻视。
在最需要别人畏惧我时,他们如蚂蚁般涌到我的脚边,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后悔。
我天生没什么感情,也不懂快乐和难过是什么滋味。我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少见的某几个瞬间,窄小的窗户会闪过来自外界的光。
二十岁,我知道徐家早晚要完蛋。
于是假装顺从,实则将自己的身份证明重新伪造一份,逐渐把自己从这个家剥离。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了大哥的出生证明。
虽然我不想从这个家带任何东西出去,但最后,我还是把这一张薄薄的纸塞进了我的皮包。
他是唯一一个会喊我“毅”的人,哪怕是写我的全名,大哥也要倔强地把“婵”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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