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钊,你疯了吗?”
将将到了地方,李延钊还没来得及朝他行个礼,铺天盖地的指责便传来了。
“你不是向来看不起崔琰那人么?怎么偏偏他作保的余归年你给报上去了?你疯了不是,还是说你二人之间早有勾结!”
李延钊还没反应过来,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闹得昏头涨脑,看着郑元亮唾沫横飞的丑态,一时竟是直接气笑了。
“我讨不讨厌他是其次,可我吏部铨选官员,向来公正,岂能因为个人私怨断他人活路?再者说...”
他冷哼一声,终于把火撒了出去。
“郑兄,你我都是从二品官员,你这样待我,不大合规矩吧。”
“你这时候倒和我排资论辈上了。”
郑元亮冷笑一声,干脆也不急了,大刀阔斧往椅子上一坐,一双眼睛直直看向李延钊,两根手指在桌上“哒哒哒”的敲。
“光你李延钊冰清玉洁是不是?你儿子那个开封府推官怎么保住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当年他断错了案你求的谁你忘了吗?周延死了,周让死了,可我和他的账呢?那账可是在你钱庄里!我那笔账要是叫藏的深了还好说,藏得浅了怎么办?李延钊,到时候圣上问罪下来,你儿子那桩案子没人压着,到时候是死还是不死啊!”
郑元亮坐在那里,讲到愤怒之处,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李延钊也叫惊了一下,后知后觉流下冷汗来,两只手抬起,狠狠搓了搓脸。
“对对对...对对对...是我疏忽,是我疏忽。”
“你疏忽有什么用啊李延钊,现在要的是钱啊李延钊!钱!这桩案子已经糊弄不过去了,谁都讨不着几分好,你清廉,是,你清廉,清廉到把崔家保的人放进去,闹出这样大的乱子!”
事到如今,李延钊也算是看出来,这厮根本不是来谈的,只是来找他,把他当孙子骂上一通,心里算舒服。
心里一点愤怒油然而起,可到底叫人捏住把柄,只能陪着笑,躬身应是。
“既然做错了事,总该改一改吧。”郑元亮撒完了气,忽得话头一转,“你不是爱选人么,来,俯身过来。”
李延钊心底生起几分不详的预感,可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只能压着一口气,俯身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喃喃一通。
“什么?”
李延钊悚然一惊,连连后退几步,刚要忍不住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硬是放低了声音。
“卖官鬻爵是犯法的!”
“叫法看见了才算犯法。”郑元亮终于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和你儿子当年一样,到现在不也没事么?”
一句话说罢,郑元亮扬长而去,不再看李延钊黑沉沉的面色。
“贱/狗。”
待人走远了,李延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狠狠一挥袖,走了。
而那边,秦修自然是里外不是人的,他猫儿一样翻进玉蘅窗户时,两个小姑娘正对坐着吃饭,烟柳一口饭刚塞进嘴里,见有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翻进来,惊得嘴里的东西都险些掉出来。
“殿下,他他他...”
“别他了,吃吧。”玉蘅吸了吸鼻子,从饭盒里拿出块糕点塞进她嘴里,这才转头望向秦修,“师兄,外面怎么样了?”
“闹得太大了,糊弄不过去,决定彻查了,我估计你很快也能叫放出来了。”
秦修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施术,也坐在桌前,吞吞吐吐开了口。
“至于那丹...”
“嗯。”
“那丹...”
“说啊。”
“那丹...”
他几番吞吐,玉蘅到底是忍不住,抬手在他肩上来了一下子,有些头疼。
“说啊,师兄,你成结巴了?”
“那丹,你听话些,把你的人交给他,以后不再自己行事,就给你!”
...
“听话些?”玉蘅倏地抬手,拍了下桌子,靠坐在椅子上,“拿我当什么阿猫阿狗,还听话,萧照野他到底要干什么?”
几年来微妙的平衡被这一句话撕破,原还放下几分的不忿重新被点燃,玉蘅这回是真真没了吃饭的心思,一双眼睛直勾勾瞧着秦修,心里没来由的烦躁。
“他逼你来说的?”
“也不算。”秦修想了想他挣扎着起身时赤红的眼眶,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对不住,我以为我帮你瞒住了。”
“没事,我也没想到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玉蘅此时还不知道萧慈身上的事,一腔怒火自然是发泄个痛快,“我看他是又病的厉害了,师兄,你告诉他,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你真当皇宫是咱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秦修无奈一笑,又指了指门前两个侍女,轻轻摇了摇头,“便是我来上这么一趟,也是不容易的。”
“总之,我不认错,这丹就不可能给我了,是吧。”
...
“是。”
秦修下意识低头,掩在衣袖的手动了动,叫玉蘅瞧了个清楚,好歹一起玩了数十年,他这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的。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啊。”
“你和听寒师伯一个样,都想替他兜着。”玉蘅似乎早就猜到,微微摇了摇头,又虚虚叹了口气,这才开口,“你说吧,没事,我总不可能踹开门提剑找他去,那不是找死么,他说话难听,我也不是头一回知道了。”
...
“不是我不想说。”秦修低下头去,一只手无奈扶额,遮住情绪,“我了解你,这话说出来,就没有余地了。”
“萧慈就不了解我吗?”
玉蘅才不吃这一套,当即反问。
“他以为我出不去了,就会狗急跳墙?”
“你这话也算不得多好听。”
秦修被她逗的“噗嗤”一笑,终于摇摇头,低声开了口。
“他说,从前种种,他既往不咎,但你得记着些,你可还有个早已立府的姐姐,肚子里那个孩子,若是个男孩,他便也不在乎多等几年,自己解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早早垂帘听政,还能少些麻烦,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便是正埋头吃饭的烟柳也停下了咀嚼,惊疑不定地抬了头。
“那确实够狗急跳墙的。”
玉蘅两手交叠,表情很是冷硬。
“好啊,你告诉他,好师叔,我认错了,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等我出去那天,把丹给我。”
“你确定?”
秦修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下意识开口问了出声,却见玉蘅忽得一笑,抬头直直望向他。
“你觉得呢?”
“除了在李淮清面前,你死都不可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
“那就对了。”玉蘅深吸一口气,神态认真起来,“不破不立,大破大立,他突然犯病,我也猜到是什么缘由,不过是怕我从他手掌心逃了出去,既如此,我就逃得彻底一点。”
“看来你手里很有些底牌啊。”
秦修终于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包松子糖来,放在桌上。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待了,玉蘅,照顾好自己。”
“多谢师兄。”
玉蘅垂眸,盯着那包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秦修离去,她才回过神来,伸手拆了袋子,满满抓了一大把,塞给烟柳。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烟柳还有些茫然,怀里骤然多了一把糖豆,吓得连连摆手。
“拿着吧,还小呢,多吃点糖,甜甜嘴,也好多和我说些好话,把你家殿下哄得开心些。”
这边还在说笑,门却在下一瞬被敲响。
“殿下,陈公公来宣旨了。”
“就来!”
玉蘅同烟柳交换了个眼神,飞速收拾好东西,推开门,恭恭敬敬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女泠琅,幽居本宫数日,今察其无辜,深悯其情,即日解除软禁,仍居本宫,赐金百两,以慰其心,钦此—— ”
“儿臣接旨。”
玉蘅跪地恭恭敬敬,结果圣旨后,才转头看一旁送来的金银,只笑笑,上前几步,随手抓起个物件儿,塞进陈矩手里。
“陈公公辛苦,可惜我这儿没什么好茶水吃食,不能留公公了。”
这是敲打呢。
陈矩心里门儿清,暗暗掂了掂手里的重量,笑着开了口。
“公主言重了,皇上那边还有事,老奴这就告辞了,那些不长眼的狗奴才,老奴自然会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的。”
“多谢公公,泠琅就不送了。”
陈矩笑意吟吟地走了,秋霜岁寒有把子力气,正搬着东西入库,只剩下个谷雨立在原地,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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