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婶婶——”
几道急切叫唤强行撕裂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回忆阴霾。
混沌骤然消逝,清明袭来,眼前还是那双布有皱纹的手,紧握一顶紫蓝色花环,举到代之面前,而她的手也正举在半空中,是要接应的姿势。
然先前脑海中陡现画面还如一只无形之手,堵在代之心口不肯放开,此一时再紧紧一握,直叫她心口随之一紧。
代之猛一甩手,屈嬷嬷没将那花环握紧,花环便随代之力道脱离屈嬷嬷掌控,空中一飞,直抛向花房另一处。
兰花花环所嵌花瓣经受特制药水浸泡,不会腐朽,却不代表那花环就刚毅不催,此时叫人一砸在地,兰花花瓣顷刻散地。
先帝皇后的花环被代之毁了。
代之后知后觉,还来不及分辨什么心中先涌上慌乱。
她下意识起身要去捡满地花瓣,却在起身的瞬间先看到散落花瓣绵延那头的一口石砖砌就的水井。
约莫是为衬托满室馨香,不叫那水井碍了人赏花心情的缘故,这口水井的井壁建得极爱,将将只有一张矮桌的高度,亦很适合叫人坐于其上。
代之不知怎的,脑海中又现出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男一女纠缠于上,一青黛一明黄重重叠叠,凌乱的衣衫曳地垂摆,堪堪覆住地上散落的半数花瓣。
代之心惊,她瞧不真切光天化日之下不顾礼规行荒唐事的男女面容,便止不住往前走近一步——
“婶婶!”
又是一声厉喝,接着,代之的手臂便被人拽住了。
有人又叫又拉地将她强行拽住。
代之脚下一个踉跄,直往后跌去。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将她兜住,顷刻,一股熟悉得叫人心惊的龙涎香气扑鼻,充斥代之鼻息,她心下一慌,猛然抬头看向来人。
容祎本就生得与他的父亲容渊有七分相似,玉面翩翩,一双桃花目温润含情,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
此一时,他紧皱眉头,怒目圆睁,身上更有一种对面前人强烈的占有和保护气势,便与他的父亲足有十分相似了。
代之更慌了——她只看到那张总能叫她夙夜难安的容渊的脸......
一瞬间,丢失的五年记忆如冲溃堤坝的洪水,全部灌入代之脑中,恐慌随之装满她的心脏。
她瞳孔皱紧,眼中闪过浓重的恐惧和厌恶,下一息,便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面前人。
然男女力量太过悬殊,男人反手便将代之细腰拢住,将她抱至面前,又握住她的肩膀,狠劲摇晃,“母后,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祎儿!”
祎儿?
代之心中默念,囫囵眼神终于能够聚焦,看向面前人的脸面。
玉面,桃目,薄唇,还有习惯性的怜惜但敬爱的眼神。
祎儿?
她又次无声喃喃,一边辨着面前人的脸面。
果真,他不是容渊。
他是容祎。
心中有了确定认知,恐慌便先蛰伏了下去,代之紧绷的心弦在一瞬间松散下来,身子亦随之松懈,摇摇欲坠。
她脑子还乱得像一团乱麻。
自从她走进凤宁宫的小花园,走到那片莲池边,看见那个八角兰亭开始,她的眼前便像走马灯一般,不断出现许多与梦境相像的景象。
起先,她是欢喜的,以为身临其境可叫她恢复丢失已久的记忆,可比喝药看诊强多了。
可此刻记忆井喷却叫她难以承受——本该和宫妃嫂子们赏花的她因贪了两口酒上错了容渊的床,她对不起容琛只得答应容渊留在宫中成为旧爱的嫂嫂,可她知道容渊不会放过容琛是以百般算计,以自己的命也以那未出生孩子的性命做赌,只为叫容琛起兵篡位,寻得一线生机......原来,她曾经这般丑陋肮脏......
代之身子彻底瘫软下去,仿佛失去骨头之人,叫人搂都搂不住。
容祎心惊,眼看代之瞳孔涣散却又无法将她抱住,只能随她一并瘫坐在地,一边大声差人传召太医。
*
凤宁宫的寝殿内乱作一团。
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太监们也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
容祎面色阴冷,却又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怒目死死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代之,又看她受着一根又一根银针的刺入。
自从兰园晕倒开始,代之浑身骤冷,仿佛血水流尽之人,等至回到寝殿,她面上已全无血色,只苍白如纸,已仿若死人,没有一丝生气。
容祎不解。
他所知晓的母后生来顽强,是最坚韧不可摧折的大漠蔷薇,任何时候都可以顽强的生存着,还回不断给身边人带去生的希望,便如他们相处的那两年,她自己日日委顿在父皇身下,受尽屈辱,却还时时教养他关心他叫他好好活下去。
可眼下,她自己怎么就先弃了生机呢?
“如何?”容祎眼看危立人将一根一根银针从代之身上摘下,然代之面上血色无有任何变化,其一字一顿蹦出的两个字可谓藏着大火。
危立人才将针包卷起,旋即立刻跪地,朝容祎叩首一拜,声音颤颤巍巍:“小人暂且保住了娘娘性命。”
“不是暂且。”容祎掐断危立人后话,“是必须。”
他沉声道:“朕的母后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到阎王爷那里分辨去。”
危立人闻言浑身一震,原伏在地上的头垂得更低,只恨不能挖出个地洞钻进去。
他与郁华清师出同门,医术不相上下,但师父却道师兄医德高尚而他不堪台面,非要他弃了这门手艺。
他不肯罢休,虽被师父逐出师门却仍潜心钻研医术。
甫一从他那小徒弟贺兰臻那儿得知他那师兄之主子摄政王的王妃恐因中蛊药之术而失了记忆,而皇上却暗中想要将王妃记忆恢复,他便立即投石问路,拜到天子脚下,请缨为天子分忧。
之于师兄对王妃种下的噬心蛊,危立人有十足把握可以解除,当然,其中风险亦有之,那便是一旦噬心蛊与宿主建立共生关系,杀死噬心蛊便如杀死宿主,解蛊者需要在此九死一生中为受蛊者寻得生机。
危立人自诩凭他的医术要保下受蛊者的性命并非难事的,可谁能想到王妃根本一心求死?
以王妃目前的情况,假若她仍不寻求生机,只怕一个晚上也熬不过去。
念及此,危立人咬了咬舌头,叫疼痛刺得他找到求生的渴望。
他颤颤巍巍咬着大舌头,抬起眼,“皇上,小人已然尽力,但娘娘若一心不想活,小人即便打通娘娘全身筋络,也推不动她身上气血运行。”
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或可试着在娘娘耳边说些能叫她有活下去念头的话,也许可帮助娘娘度过此次难关。”
危立人听过一些皇家秘辛,也得过好徒弟的仔细讲解,遂知道床上躺着那位与先帝、现摄政王、现皇帝的一些纠葛。
想必,能叫娘娘有活下去念头的唯一希望,便在那摄政王身上罢。
危立人审慎注意容祎面上表情变化,一阵青一阵白,他忐忑了好半晌,才在刘总管的眼神示意下,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容祎、刘芜和跃动的烛光。
“要不......”刘芜还是开口谏了言,“要不皇上还是提一提摄政王?”
容祎闻言先是未动,却是在过了足足半刻钟后,忽而大笑,叫刘芜一惊一乍,也吓了一跳。
“提一提皇叔?”容祎自嘲般笑着重复刘芜的话,又道:“只是提一提皇叔,有用么?”
言罢,容祎忽地倾身靠前,附于代之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若敢死,我立即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这一句话,是容渊曾对代之说过的话。
*
五更天,天色尚未大亮,世界沉浸在一片暗暗蒙蒙之中。
凤宁宫前厅,朱门大敞,深冬腊月的风呼呼往里灌,装了一室的寒。
千烛灯未点,叫屋内更加漆黑,唯独的一抹东方鱼肚白钻入殿内,却将内里之人的面色照得更加惨白,再加一股淡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直教人觉得走到了阴曹地府。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中终于有人发话。
“嬷嬷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细看,是坐在高堂上的审判官在说话,只不过,台下无一人应答,叫审判官静默了几晌后哄然大笑。
“想来,嬷嬷还是不知道自己有错。”容祎声音自嘲,“嬷嬷向来自作主张,是不需要将朕这个主子放在眼里的。”
“老奴不敢。”台下屈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疼痛的喘息,“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
“为了朕?”容祎又次放声大笑,“你明知仓促恢复母后记忆会有何种后果,更知道人命只有一条,朕赌不起,你还铤而走险酿出此大祸,这便是为了朕?”
危立人早有言道,杀蛊有风险,不可一蹴而就,是以,既然已经对代之用了药,只需静候她的记忆恢复便可。
容祎特地差使屈嬷嬷这个照顾过代之的老人陪在她身边,适当带她走走熟悉之处,将将熟悉的事情,循序渐进,先从些日常些微平淡之事开始寻找记忆。
可这老婆子却厉害得很,直拿父皇和代之的东西来激她,可不是将代之往死里逼么?
若非那危立人确有两把刷子,代之如今又如何?
想到此,容祎只觉一阵后怕。
他再看向下方那背脊挺拔而跪的屈嬷嬷,半息,面色更加阴郁。
这老婆子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实际是倚老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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