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将人推下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纪之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连同一支手电筒蜉蝣撼树一样的光亮也被轻易吞没了。寇准站在崖边,天气不算冷,但风很大,有段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不时遮住眼。
寇准无言地计算着纪之水活下来的可能。
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小。
就像纪之水说的,山上死过人,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发现,而她是第一个走进山探索的,似乎还想为几十年前那个死于非命的可怜人讨个公道。
可惜,现在她将是第二个体验这一切的人。
空荡荡的手心留有余温,不多时被风吹透了。
寇准半垂下眼,发了会儿呆,随后为自己戴上一双手套,趿拉着脚步往回走。
他径直略过了躺在地面上的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走出两三米,寇准掉了头。他俯身在包里挑拣了一会儿,取走几样物品。
寇准取出一支备用手电,打开,下山,步履平缓。
一路无事发生。
寇准也平静得像是晚自习下课后一个人从教学楼回宿舍。
一直到看见那片熟悉的铁丝网围栏,寇准什么都没想。他一次都没想过纪之水,没想寇禹庆,直到越过破旧的铁丝网,灰蒙蒙的教学楼在这个晴朗的清晨里边缘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寇准依稀听见了欢快的乐声。
叮——咚——
校园里回荡着打铃声。
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从教学楼里飞出来,鸽子一样扑扇着翅膀,冲向自动贩售机和小卖部。喧嚣之中,寇准意识到方才听见的歌声是从他自己嘴里传来的。
走进教学楼的大厅,他从宣传栏被擦得明镜一般的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回月考他考得很好,他的成绩也会一直好下去。
自己其实是一个很擅长学习的人,不是吗?他不是靠寇禹庆塞钱进的学校,是实实在在的靠自己考上来的。寇准记性也很好,他在学习上流的汗还没有被抽打时流的血多。
他的证件照挂在宣传栏里,面无表情。玻璃倒影里的他自己正在笑。
这也不能怪他,寇准笑着想。
他的生活已经好起来了,他不能放任纪之水让他走上一条不确定的道路。纪之水要是活着,他就得做杀人犯的儿子了。
·
半个小时过去,梅陆露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
出发之前她和纪之水约定,每隔一个小时左右,纪之水要给她发一次消息报平安。但是这一回,消息来迟了。梅陆露等了一会儿,发去消息询问,纪之水没有回,她便只是握着手机,时刻盯着。
考虑到山里或许信号不佳,梅陆露虽然心有疑虑,依旧沉住了气。再不济纪之水带了卫星电话,真有什么事儿还能报个警。
只是,梅陆露忽的想到,今晨起来的时候,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那股不祥的预感使得她的心跳声空前剧烈。
·
百米之外,无名山中。
山风在林间翻滚,掀动叶片,带起沙石,唯独石壁下的一处小小角落里,火堆还算平稳地燃烧着。
只是现在,纪之水和顾天倾的情况不算好。
“没信号,电话打不通。”顾天倾握着手机反复拨打,却没有得到信号的垂青。
再一次失败后,他蹙眉看向纪之水的腿,心中担忧。
纪之水的腿伤肉眼看很严重。
顾天倾在纪之水昏迷时用包里的药品和绷带为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条件有限,固定只能靠拾来的树枝。时间久了肯定不行,还是得尽快就医。
纪之水却几乎没有喊过一声疼。
她提醒顾天倾:“我在包里放了卫星电话,你找找看。”
顾天倾已经翻了第三遍了。
事关重大,顾天倾不觉得纪之水是记错了或者忘带,排除了一概可能性微乎其微的选项,登山包里的卫星电话只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没有。我没找到卫星电话。”顾天倾肯定地说,“对了,你的手机在身上么?”
纪之水默然。
“手机不见了。”
提起消失的手机,加上疑似被寇准摸走的卫星电话,二者间的联系便明晰起来。纪之水咬着牙复述几个小时前阴沟里翻船的经历。
“……总之,就是这样。”纪之水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可能把所有的通讯工具都收走了。”
越阴狠的家伙越做事缜密,不留一丝余地。纪之水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气得直咬牙——她人都被推下山去了,寇准居然还提防着她能靠徒手攀岩顺着石壁重新爬上来!
他是真盼着她死的,绝不肯给她留半点活路。
同一个年龄段的同校学生人生也会大有不同。有人每天泡在题海里沉浮,有人睡不够吃不饱,有人胆大包天到已经跨越了法律的边界。
顾天倾闻言怒道:“我说这家伙怎么三天两头往你那里跑,原来一开始就是不怀好意。等出去后我一定要报警抓他!”
纪之水看他一眼。
“先出得去再说……”
呼啸的风卷走震耳欲聋的沉默。
不言不语的穆婉莹透出些许异常,以至于纪之水停了下来。
当她望向穆婉莹时,穆婉莹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
纪之水一怔:“发生了什么吗?”
说这话时,纪之水没有看他。
于是顾天倾便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他的戏份,他保持安静,也跟着纪之水目光的方向望向火堆后的一片空地。
他努力凝神去看,仿佛真能看到点什么似的。
虽然触目所及,只有一片荒芜而贫瘠的土地。野蛮又瘦骨嶙峋的野草野花破土而出,在风里缓慢地招展着。
穆婉莹纠结地开口:“他说的对。之水,你得先出去。这里太危险了……是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虽然是这个理,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的了,但……纪之水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能不能出去,暂时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迄今为止,纪之水和顾天倾没有完全坐以待毙。
拨通报警电话、联系外界接连失利,但这并非他们尝试过的唯一自救途径。顾天倾试过顺着从悬崖边垂下来的那截绳索往上爬。
仰着脖子向上看,双眼被太阳的光辉灼得发痛,纪之水目不转睛地盯着紧拽绳索的顾天倾,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始终。
少顷,顶上传来清朗的声音:“之水,我上去了!”
顾天倾成功了。
这算得上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顾天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没,听着纪之水虚弱但乐观的夸赞,双眉微蹙,勉强笑着回应。
他记性不错,加上在来的路上都做了标记,有把握原路返回。一来一回时间不短,纪之水怎么办?
纪之水伤了腿,连走路都困难,遑论攀爬。顾天倾不愿意放她一人在原地。他想尝试背纪之水上去,又担心伤口崩裂和二次受伤。
顾天倾顺着绳索下来,走向火堆。
纪之水主张顾天倾独自下山搬救兵。
考虑到纪之水刚从失温中恢复,山中情况多变,天气难测,顾天倾决计不肯留她一个人在寒风中等待。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间也没谈拢,事情才短暂陷入僵局。
也就是暂时“休战”的这么一会儿,让纪之水注意到了穆婉莹的过分安静。
纪之水幽幽道:“我还没有那么置身死于度外。”
顺着纪之水的视线,穆婉莹看见纪之水被两根树枝草草固定起来的腿。
方才只顾着遮掩屁股底下隐约露出一点儿边沿的人类骨头,穆婉莹根本没注意纪之水和顾天倾在吵什么。
现下一看,话说得过分轻易了。
“呃……”穆婉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一时半会儿出不去,眼看也没别的选择,穆婉莹抱着膝盖往边上顾涌了两下,老老实实地说:“我好像就死在这里。喏,这底下埋的应该就是我的骨头。”
话脱口而出未免有几分不吉利,穆婉莹忙不迭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高情商:“不过之水你放心,你肯定能活着走出去。毕竟你们有两个人呢,哈哈。”
纪之水:“……”
穆婉莹这一挪,纪之水也反应过来她原先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
她沉下心,努力感知,直至那灰白色的一截映入眼帘,诸多纷乱的心绪终究沉下来。
纪之水说:“谢谢你的安慰。”
心里却滋味复杂。
阴差阳错的,要找的还是找到了。
被推下山崖之前穆婉莹的指向原来就是此处,也算是歪打正着。
纪之水:“我会没事的。不但如此,我还会带你回家。”
穆婉莹原本只是安慰,不想纪之水话说得居然如此笃定。
“带我……回家?”
“嗯。带你回家。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不是么?穆阿姨一直等着你呢,你们该见见的。”纪之水轻轻说,“你经常看着家的方向,一发呆就看。或许你自己也没意识到。”
“好像还真是这样。”
穆婉莹有些想起来了。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误以为那只是被困在原地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的孤单。
纪之水想要向那边去。
稍微有点动作便牵扯到伤处,纪之水一阵龇牙咧嘴。
旁听纪之水自言自语一阵,顾天倾极力缩小存在感,没打扰她和此地的另一位看不见的友人交谈。
因而,察觉到她的动向时变晚了一步,纪之水痛得小声吸气。
他忙把纪之水按下:“怎么了?有什么事让我来,你先别动,小心腿。”
“我没事,不小心扯了一下。”
纪之水没嘴硬。痛感肯定是有的,腿都折了,只是她觉得没必要为这点伤势大惊小怪。
眼瞅着纪之水不错眼地翘着数米外的一片空地,那个高度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地上的草。
顾天倾一顿,“那里……”
纪之水是担心顾天倾怕。
这一天已经足够心惊胆战,再看到同类的尸骨,未免他再受刺激,物伤其类,晚上回去做噩梦。纪之水想也不想,啪地一下伸手捂住顾天倾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你别看。”她搪塞道。
这样的欲盖弥彰很拙劣。
顾天倾也配合着没动,闭着眼睛伸手去摸纪之水冰凉的手,包裹进掌心,叹息道:“你的手又变冷了。”
“没办法,风一直在吹。”纪之水平静地说。
只要风在吹,体温就会流失。燃烧的火堆倒是有些作用,也要注意不让捡来的燃料烧尽。总的来说,升起火堆还是利大于弊,顾天倾心里盘算着,也不枉费他一番努力。
“是有我帮不上忙的事情?”
“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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