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英从厨房里转出来，在家里四处翻找着，她拉开茶几抽屉问：“你之前说想聊聊，我现在有空。”
她终于翻到了那管已经扁得像纸片一样的护手霜，拧开盖子费力地挤出一点在手上抹匀，“聊什么？”
孟清禾握着手机转过身，心里一片茫然。
脸上也是。
夏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儿，她今天穿着很有型的长款大衣，从她大学之后就没怎么见她穿过了，说是累赘，容易卷在小电驴的车轮里。
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毛衣好像也是新的，是她从不会给孟清禾买的版型，因为她一直觉得小姑娘穿得松松垮垮的不像话。
但她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夏英揉搓着双手，大概猜到了女儿要和她聊什么。
其实她也想和女儿聊聊，但女儿不怎么回来，发消息也说不了两句。
“自己买的新衣服？”她问。
孟清禾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坐在妈妈身边，也不知道一会儿听到妈妈挑刺之后是应该忍着，还是在这个春节大吵一架。
妈妈拍拍身旁的位置，朝她一招手：“过来坐，我看看你买的质量好不好，你小时候穿衣服就挑得很，穿纯羊毛的都喊身上痒痒。”
没想到话题是这么开始的，在孟清禾意料之外，却让她有些紧张的情绪松快下来。她拽着毛衣给妈妈摸：“你看，这个不痒，而且价格很划算。”
护手霜是一股皂香味，是某一年孟清禾在直播间凑单买的，她不做家务，手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保养，那一盒三支护手霜就被丢给了妈妈。
妈妈抬手捻了两下毛衣边，在上面留下一股香味：“别太在意价格，质量好最重要。”
“我知道呀，但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嘛，我一直居家办公，不需要那么多衣服，有睡衣就行。”孟清禾说。
“省什么呀，你自己赚的钱不够花吗孟老板？”妈妈无奈地摇摇头，调侃了一句，“别跟你爸似的那么抠。”
孟清禾抬头看向厨房，一手洗洁精泡沫的孟和泉从厨房里探出头，用眼神示意——不要说我坏话，我听见了。
沙发上的母女俩哈哈笑着。
孟清禾忽然觉得不用再聊什么，这样就挺好的。
妈妈轻叹一口气：“妈妈以前说的话太不好听了，是不是？”
孟清禾转头看她。
“就像今天，你刚刚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女儿真好看，气质真好。”妈妈说，“但我以前很少夸你。”
孟清禾嗯一声：“以前你说过，孩子不能多夸，会翘尾巴。”
“那会儿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你初中就完全能够自理，我和你爸凌晨到家的时候你已经睡觉了，甚至桌上还给我们留了你自己做的番茄炒蛋和水煮虾。”妈妈说，“我就觉得可以把你当成大人看待了。”
“像是你的下属。”孟清禾说了一句。
从小时候她就觉得妈妈很飒很酷，像电视里走路衣摆会飘得很高的职场精英女性，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各个地方打着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孟清禾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交错的手指轻轻一用力就会感觉到痛，偶尔她紧张或者焦虑时会用这种痛来提醒自己冷静。
“可我不是你的下属。”她松开手紧皱着眉，说，“你说‘我是你妈妈’这句话的语气，像是老板对着员工说‘我是你上司’。”
“你也不服气，总是跟我吵。”妈妈笑着说，“当时我还在想以后你工作了怎么办，遇到个听不懂人话的领导你不得气冒烟，立刻就甩手不干了。”
孟清禾抿着嘴，但事实上她可能是窝里横，只敢在家和妈妈吵，哪怕最后遇到的那个酸奶CEO对她百般刁难，她也只是低眉顺眼地说一句好的收到。
“我没有……”她试图解释。
妈妈打断了她：“我知道。”
“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脾气呢？从小到大我带着你去了不少饭局，哪怕你那时候年纪小也能和他们侃侃而谈，什么场合都能应付得来，在外面工作肯定也难不倒你。
所以那个时候你忽然从魔都跑回来，身上什么都没带，就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一进门就哭，说我不想干了，我宁可自己开公司……我很震惊，没想到那份工作会让你那么委屈。”
孟清禾揪着裤子上沾的毛：“你当时只是问我是不是认真的，确认好了吗。”
从她有记忆起，妈妈就已经是公司老总，具体是什么职位她不清楚，但是总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问：夏总在吗有一个什么总要找她，今天晚上要开个会之类的。
妈妈的回答里一半是好知道了，一半是确认好了告诉我。
“像对你的下属一样。”孟清禾第二遍说出这句话。
妈妈看着她，很轻地说道：“对不起。”
“在你出生之前我看了很多如何和孩子相处，怎么养孩子这种书，我想着无论怎样我都要教出一个好孩子，独立坚韧，有主见……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很聪明很优秀，在我们还没琢磨出来怎么教才是正确的时候你自己就已经学会了，而我们依然没学会怎么和你正确地沟通交流。
那时候我和你爸说，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也并不是你的什么榜样。”
“所以后来你们不怎么管我，连我的工作和生活也不怎么过问？”孟清禾想起了她在外面工作的那几年，甚至都没回家过年。
“后来我们想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模式和你相处，比如像朋友一样，和你打打岔，给你提点建议，或者是等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来找我们，不过多干预你的生活。”
妈妈皱了皱眉说，“但那时候你已经习惯了自己一声不吭地解决问题，因为你一直没有从父母这儿得到足够的认可和支持……我还是没做好，对吧？”
当孩子提出问题一时没有得到回答，她可能会再问几遍，但如果一直都没有得到回答，她就不会再问了。
来之前孟清禾在地铁上做了很多预想，如果夏英女士骂她，她就回去；如果没骂她，她就要把想好的腹稿一股脑儿说出来，说完再挨骂……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想都没敢想。
“也没有很糟，起码我现在确实独立自主，遇到问题也不会手忙脚乱，还把公司经营得不错。”孟清禾顿了顿，“就是偶尔拿到了项目会想让你夸我，也会想家，但不敢回来，怕你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妈妈脸上出现了一瞬间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紧接着就是无法掩盖的悲伤，眼眶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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