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好,京城天朗气清。
出城南行三十里,有片向阳坡。北望可见京城巍峨城墙,南眺是连绵远山。
容锦选在此处,为郭嬷嬷立了碑。
她跪在墓前,细细拔去碑旁新生的杂草。纪君衡一手提紫檀食盒,一手持纸钱,静静陪在身侧。
秋日暖阳斜斜洒在石碑上。容锦拾起地上酒壶,斟满一杯,倾洒在墓前。
酒水渗进黄土。
“嬷嬷,我看你来了。”她声音轻软,生怕扰了此间安宁,“以前,总想着等以后出了宫,就接你出来,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享晚年,是我食言了。”
她再斟一杯酒,洒下。
“这半年在皇陵,我时时念着你。念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为我梳的第一个发髻。嬷嬷,没有你,我走不到今日。”
眼眶渐热,却终究没让泪落下。
郭嬷嬷不喜欢她哭。
端起最后一杯酒,她自饮半盏,余下尽数洒在土中。
“这杯,敬你护我周全。嬷嬷放心,往后的路,我会好好走。我也找到了可以陪我走下去的人。他很好,你泉下有知,该安心了。”
放下酒杯,她对着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纪君衡待她行完礼,才撩起衣摆,在她身旁跪下。
容锦侧首看他。
他取过酒壶,重新斟满三杯,端起第一盏,望向墓碑时神色庄重。
“郭嬷嬷。我与锦儿即将成婚。昔日宫中,是您护着她,往后余生,换我护她。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我绝不让人伤她半分,定许她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酒洒在地,连敬三盏。
两人并肩跪在墓前,山风穿林,松涛阵阵。
“走吧。”纪君衡起身,朝她伸出手。
“好。”容锦将手放入他掌心。
她的手微凉,他便紧紧裹住,慢慢焐热。
祭扫完毕,天色向晚。二人收拾妥当,沿山道缓步而下。
“人这一生,能留下的东西太少了。”容锦感慨,“她陪了我十余年,如今只剩下一块石碑。”
“你活着,她留下的情分就不曾消散。”纪君衡凝望着她,“你过得好,才是她最盼的。”
察觉她心绪低落,他刻意放慢脚步,带她往闹市街巷走去,想用市井烟火,冲淡她眉间轻愁。
“去那边看看。”纪君衡指了指街角杂货摊。
摊上红烛、窗花、针头线脑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容锦拿起一对龙凤纹红烛,雕工精巧。她回头看向纪君衡,本以为他又要挑剔雕工粗劣,正欲开口,却只听他道:“买。”
容锦微怔,又拿起一沓喜字窗花:“这个呢?”
“也买。”
她索性又指了指瓜子红枣,纪君衡看也不看:“都买。”
容锦终是忍不住笑了,放下东西看他:“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也不嫌这些俗气了?”
纪君衡的目光落在她笑靥上,灯火映着她的眼,比摊上所有物件都明艳。“你挑的,自然不会错。”他答得理所当然。
容锦嘴上打趣:“我看你是懒得挑了。”
付了钱,二人继续前行。
前方巷口围得水泄不通,阵阵惊叹声传来,是个捏泥偶的小摊。摊主手法娴熟,三两下便捏出活灵活现的小人。
“我们也捏一对?”纪君衡提议。
容锦点头应好。挤入人群,摊主见了二人,眼含笑意:“公子姑娘要捏对儿?保管捏得一模一样!”
纪君衡欣然应下。
摊主先端详容锦,笑道:“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定给你捏个最好看的。”边捏边问纪君衡,“公子觉得,姑娘哪里最动人?”
纪君衡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眉,不描如远山。眼眸亮,似藏星子。唇形恰好,不笑时清浅,笑起来……”
容锦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在旁人的哄笑中,轻轻踩了他一脚。纪君衡这才收回目光,对摊主道:“你看着捏便好。”
摊主乐呵呵地应着,手下动作飞快,不多时,一个素裙泥人便成了,眉眼果真有七八分神韵。
“该你了。”容锦推了推他。
摊主看向纪君衡,问容锦:“姑娘想捏公子什么神态?”
容锦想了想,笑道:“就捏他板着脸的模样。”
纪君衡挑眉:“我何时对你板过脸?”
“以前。”容锦故意学他冷脸的样子。
摊主哈哈大笑,片刻便捏出个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白衣公子,神情带着几分清冷。两个泥人并排放在一起,分外般配。
等泥人晾干上色时,容锦望着小泥偶,似有心事。纪君衡敏锐察觉,放低声音:“怎么了?不喜欢?”
容锦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后院的那些姑娘……”
纪君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他一心扑在京城事上,竟忘了处置此事。那些女子,皆是继母用于算计他的工具,他从未放在心上,更未曾沾染半分。可此刻说来,终究不对。
他握紧她的手,认真道:“是我疏忽了。等会回去,我即刻修书一封,将她们全部遣散。”
容锦却摇了摇头,轻轻叹气:“她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女子,被送进王府时,或许也才十四五岁。如今若是将她们遣散,无亲无故,又能去哪里呢。何必为难她们。”
她想起深宫之中孤寂半生的妃嫔。
同为女子,她不愿自己的安稳,建立在旁人的颠沛流离之上。
“你写信回去问问。”她抬眸看他,“愿走的,多给银两,让她们归乡寻亲、或是觅个良人、做点小营生,总能安稳度日。不愿走的,留在府中安排个清闲差事,也算有个依靠。”
“好,都听你的。”
“泥人好咯!”摊主的声音打断二人对话,将上色后的泥人递来。小小泥偶眉眼带笑,喜气盈盈。
纪君衡小心接过,收入锦盒。
容锦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侧头看向身旁的纪君衡。
他专注前路,为她挡开莽撞的货郎,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比满街华灯还要好看。
她忽然觉得,前世种种恩怨,仿佛都已是隔世云烟,不必再念。
长街尽头是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河面上飘着莲花祈福灯。
二人走上桥,立在桥心,京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若有朝一日,得了自由身,你想去哪儿?回南阳吗?”容锦倚着石栏,看向他。
他是质子,自踏入京城成笼中鸟。这京城再繁华,街道再宽阔,于他而言都是寸步难行的囚笼。所谓自由,于此刻的他们,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念想。
可他看向容锦的目光,依旧温软笃定。
“你在哪儿,我便去哪。江南、蜀地,天下任何你心向往之的地方,我都陪你。”
岸边立着几处书摊,书生们就着灯笼微光,低头翻拣书卷。
容锦目光扫过,脚步忽然顿住。
书摊前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手执一卷旧书低眉细看——是崔临安。
她与纪君衡对视一眼,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永宁公主。”崔临安拱手见礼。
“我已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崔相唤我容姑娘便好。”
崔临安收回手:“一个称呼罢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眼见二人要单独叙话,纪君衡心头难免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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