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月,京中暑气正盛。
裕王府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笔锋沉厚,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安抚之意。
容准已能在府中独自行走,只是走得慢,右腿仍有些不听使唤。
乌婵日日叮嘱,新骨刚长合,急不得,得慢慢养。
他出宫立府那日,并未声张。一辆寻常青篷马车,载着他与乌婵,驶出了困他近十六年的宫墙。
新王府阔大,却也空寂,除了喜瑞与几名内侍宫女,再无旁人。
能站起来之后,容准反倒愈发沉默,常独坐书房,从日出待到日落。他原以为出了那四方天,心会宽敞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从一个小笼子,挪进了个更大的。
*
朝堂之上,波澜再起。
这日早朝,周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眼皮半阖,似是倦极欲眠,又似是懒看阶下群臣。
布满老人斑的手,按在紫檀木匣上。
匣上挂着金锁,非天子佩剑不能斩开。
“朕,老了。”
周文帝缓缓开口,“这江山社稷,终究是要交出去的。”
无人敢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木匣上,如盯着崖边将坠的危石,凝神凝望,又怕倾覆招灾。
容傅立在左首,腰背挺直,面上温润恭谦,袖中双手却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这是他心神不宁时惯有的小动作。
容岂站在右首,却是另一番模样。他脸色黑沉,眼下青黑浓重,满是焦躁。西山大营军饷拖欠月余,已闹过两回营啸,他这几日焦头烂额,火气正盛。
周文帝抬手示意。
小喜子捧着紫檀木匣,谨小慎微走到“正大光明”匾下。小太监早已架好梯,小喜子攀梯而上,将木匣稳稳放入匾后暗格。
“朕已立下传位诏书,藏于此匣。”周文帝望着匾额,眼神幽深,“待朕百年之后,众卿可取下此匣,公之于众,定大周新君。”
一语激起千层浪。
殿内气氛骤变,沉闷暑气里似掺了碎冰,刺得人浑身发紧。
这就……定下了?
无廷推,无册封,无半分风声。
周文帝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将储位定了,锁进匣中,悬在众人头顶。
匣中究竟写了谁的名字?
容傅抬眼,目光在匾上稍顿,随即垂眸,唇角掠起一抹淡笑。
他自问这么多年在朝中经营得当,父皇对他虽无太多亲近,但也挑不出错处。这位置,除了他,还能有谁?
容岂却慌了神,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小喜子尖声唱喏。
“父皇,儿臣有本!”
容岂终是没忍住,一步跨出列,跪倒在地,“西山大营军饷断供半月,将士连稀粥都难果腹,再无饷银,恐生兵变!恳请父皇下旨,命户部即刻拨银!”
说罢,眼风如刀,狠狠扫向容傅。户部尚书是容傅心腹,这卡饷的手段,就是他故意为之。
周文帝看向容傅:“老三,户部如何说?”
容傅从容出列行礼:“父皇明鉴,并非户部有意拖延,实是今年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国库银两已尽数用于赈灾,六弟那边虽紧,总需让着百姓性命。”
“你胡言!”容岂性子急,当殿就骂了出来,““赈灾粮饷早入了你门生私囊!西山大营拱卫京师,若将士哗变,你担得起罪责?”
“六弟慎言。”容傅也不恼,淡淡道,“国库空虚有据可查,账册皆在户部,六弟不信可自行核查。至于哗变,六弟治军严明,自有安抚之法。”
“你……”
“够了。”
周文帝轻喝一声,打断争执,倦态地揉了揉眉心。又是这般,为银钱权位,斗得如红眼斗鸡。
“户部再挤三万两拨去。”周文帝闭眸吩咐,“西山大营,老六,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这统领之位,你也不必当了。”
容岂咬牙叩首:“儿臣遵旨。”
三万两不过杯水车薪,父皇分明偏心。
散朝时,日头更烈。
容岂快步追上容傅,二人当街争执,言辞激烈。百官纷纷避让,唯恐沾上火气,此时站队,无异于自寻死路。
唯有崔临安缓步经过,对二人微微颔首,一言不发,神色静如秋水。
几名相熟言官凑上前来,试探问道:“崔相,陛下此举,可是您的筹谋?”
崔临安驻足,抬眼望了望灼日,忽然开口:“诸位大人觉得热吗?”
众人一怔,连忙点头:“热,酷热难耐。”
“热便对了。”崔临安轻笑,语气平淡,“天上日头唯有一个,烤得人难受,可若无它,万物难生。风不动,云不散。有些东西看似藏起,实则一直在那,从未变过。”
言罢,拱手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官员,反复琢磨这番哑谜。
不远处汉白玉栏边,纪君衡静立一旁,将这番话听入耳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从未变过么……”
崔临安是暗示储位早有定数,还是说无论谁登基,大周江山、朝堂臣子,依旧如故?
“纪世子。”
身后传来压着怒火的声音,纪君衡回身,见容岂大步走来,面色阴鸷,眼底布满红丝,显然殿中怒气未消。
“齐王殿下。”纪君衡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容岂无心客套,一把扯住他衣袖,拉至僻静墙角。此处四下无人,唯有两棵老槐垂着枯枝。
“你方才听见崔相的话了?”容岂急切追问,“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从未变过?是不是父皇私底下跟他透了底?匣中写的,是不是老三?”
一连串发问,急如连珠箭。
“殿下稍安勿躁。”纪君衡淡淡道,“崔相之意,臣不敢妄测。但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不直接下旨册封,反倒设这秘储?若真心属意晋王,直接册封便是,他在朝中呼声最高,顺理成章,何必多此一举?”
容岂一怔,随即眼亮:“你是说,父皇不想立老三?”
“未必是不想,只是……”纪君循循诱导,“殿下可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笑了笑,话未说尽,“听闻裕王殿下的腿,已经能站起来了。”
容岂瞳孔猛地一缩。
他并非愚笨,只是常被怒火冲昏头,此刻被点醒,后背瞬间窜上凉意。
这半年父皇对老九颇多偏爱,赐府封王,反观他与老三,一个被斥无能,一个被忌结党。
若父皇真的……
“不可能!”容岂低吼,似在说服自己,“他母妃是罪人!父皇怎么可能立他?”
“罪人已死。”纪君衡冷声道,“死人从不妨事,反倒是活着的人,争得太凶,只会让陛下生厌。”
他看着容岂神色从惊疑变阴狠,心知这把火已烧起。
“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纪君衡拱手离去,走出数步,便听见身后拳头砸在树干上的闷响。
他抬眼望天,天青云淡。
这京城的水,终是要彻底浑了。
唯有水浑,困在笼中的鱼,才有机会破笼而出。
*
裕王府里。
容准坐在回廊下,手里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总往院中小路上飘。
“喜瑞,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申时。”喜瑞在一旁轻摇着团扇。
“她怎么还没回来?”容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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