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第三日,日光没有出来。云层还是压得那样低,那样沉,像一块烧尽了却不肯落下的灰,把西疆的天与地扣在一口灰蒙蒙的锅里。
没有霞光,没有金边,连正午时分天边该有的那一丝白亮都被吞得干干净净。从狼牙关到阳城关,从清川河到关山,整片西疆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化不开的铅灰色里,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心睁开眼看看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
军医帐中,顾承宇还没有醒来。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烛火在铜台上彻夜不熄,新的蜡烛插在旧烛泪上继续燃烧,那火光在昼夜不分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带走。
他的呼吸很弱很弱——弱到必须把手指放在他的鼻息前等上好几息,才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
他的脉搏也很弱很弱,林太医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要按很久很久才能触到那一下极轻极微的跳动,那根生命之线细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弦,随时可能崩断,却始终没有崩断,就那么悬着,气若游丝。
顾大夫人不休不眠,一直陪在儿子的身边。她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冰的,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只是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儿子的手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顾二夫人端来的粥放在床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了好几碗,她一口都没动。她只是在等——等儿子的手指动一下,等儿子的睫毛颤一下,等那根细得快要看不见的丝线重新变得粗壮起来。
军医帐中的军医们依旧在忙碌,顾二夫人和顾子衿依旧穿梭在伤兵之间。三天了,伤兵还在不断地被抬进来——那些在战场上临时安置的重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转移到军医帐来做进一步救治。
顾二夫人的手被缝合线勒出的红痕已经结了痂,又在别的位置勒出了新痕,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可她还在缝。
顾子衿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至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被三天的血与痛硬生生催熟了的沉默。她才十一岁,可她端着水盆走过伤兵身边时,脚步稳得像一个已经当了半辈子护士的老兵。
遥远的江南,九鼎门中,宋含章睡了整整三日,还未醒来。从那个哭出血泪的夜晚开始,她就没有真正醒过来——中间醒过一次,可那只眼睛看不见了的恐惧仿佛又把她推回了更深的梦境里。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圆圆的脸蛋上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淡红色泪痕。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就搁在她的枕边,她睡着的时候,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帕子上,像是怕它跑了。
陆瑛坐在床前,看着眼前这个关门弟子,看了整整三天。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伸手拿起枕边那块手帕,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她叹了口气,把手帕放回原处,自言自语道:“这在长大之后,只怕又是一个痴情种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窗外的风听。
清川河之水,依旧滔滔东去。那水声从关山脚下一直响到阳城关前,从三天前响到现在,一刻不曾停歇。它带走了战场上的血水,带走了断刀和破旗的碎片,却带不走岸上那些新添的坟茔。
关山之上,风不停地吹着,吹着那些苍苍的英木,树叶沙沙地响。风吹过旧坟上的草,也吹过新坟上的土——那些土还是松的,湿的,是前天才被挖开又填回去的。
顾恩、顾典、独眼老将跪在顾稳的坟墓前。
墓碑还是那块木碑,上面刻着的字被风雨侵蚀,依旧清晰,每一个跪在这里的人都不需要看那些字。
西夷王的人头就放在顾稳的墓碑之下,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须发散乱,面色灰白,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燃烧着贪婪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已经黯淡了。
顾稳的坟墓旁多添了两座新坟。左边那座,埋着缺耳老将。右边那座,埋着瘸腿老将。他们终于睡在了自己用命守护了一辈子的主公旁边。
独眼老将跪在两座新坟跟前。他的嘴角还带着伤痕,胸口的肋骨被踢断了几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可他就是不肯躺下。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不,那不是墓碑。那是两把刀,两把跟了他们一辈子的战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此刻正静静地插在坟前的黄土里,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独眼老将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把刀——那是缺耳老将的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三天前砍杀西夷王时溅上去的血迹。他又摸了摸右边那把刀——那是瘸腿老将的刀,刀柄比别的刀略短,因为瘸腿老将的刀法讲究贴身近战,短刀柄出刀更快。
然后他又望向顾稳的墓碑前那颗西夷王的头颅,老泪从那只独眼中滚落而出。那只独眼已经浑浊了,可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燃烧这最后一刻。“将军,”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西夷王的人头,就在您眼前。您看到了吧。”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那两座新坟,嘴唇颤了颤。“还有,阿远、阿明——他们也下去找您了。不知道他们找到您没有,那两个憨货会不会走岔了路……真羡慕他们啊,又可以被您踢屁股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一半是泪一半是骄傲,“卑职也想下去被您踢屁股,可是啊——卑职命数未到。等卑职命数到了,卑职又可以去您跟前报到,又可以被您踢屁股了。”
顾恩跪在父亲的坟头前,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的脊背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硬的东西。那个在沙盘前从不露声色的主帅,那个在万军之中从不后退一步的铁血将军,此刻眼里蓄着泪水。那泪水没有落下来,就在眼眶里转着,把那双铁一般的眼睛泡成了红色。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望着父亲的墓碑,望着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父亲。”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涩。此时他不再是那一位骁勇善战的铁血将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是一个跪在自己父亲坟前、祈求自己儿子能够活下来的父亲。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那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的声音。
“儿子求您,保佑承宇。”他跪在那里,手撑着膝盖,“承宇可是一颗好苗子。他能举得起您递给我的战刀,他比儿子聪明,比儿子稳重,比儿子更配得上那把刀。您在天上,一定看得见,对不对?”他的声音哽住了,嘴唇在颤抖。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继续往下说的力气。
“求求您,保佑承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又捞出来的,“把承宇留在儿子的身边。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这一次,儿子求您了。”
顾典跪在大哥身后,手里拎着一壶酒。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把壶嘴对准了父亲的墓碑根部,缓缓地倾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拉着一条细长透亮的线,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渗进那些长眠者曾经用血浇灌过的土地。“父亲,承宇可是顾家的希望,可是顾家军的希望——您一定要保佑他。您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说完,又把酒倒在了顾忠和顾城的坟前。酒液在黄土上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往下渗。“二哥,三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关山上的风吞没,“你们也要保佑承宇。那小子身体里流着顾家的血,你们不保佑他谁保佑他?你们要是不保佑他——弟弟我就不来看你们了,更不给你们带酒了。弟弟说到做到。”他说这话时想用那种惯常的调侃的语气,可声音到了末尾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暮色时分,顾恩站在阳城关之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铠甲卸下了,可那副铁血的筋骨不需要铠甲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宽如山。
他看着脚下那片三天前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那片地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是暗褐色的,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水又用脚踩匀了。他看着远处耸立的狼牙关隘,关隘上的烽火台还在,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他越过狼牙关,目光穿过阴风山,望向那片他看不见的草原。草原上还有部落,还有牛羊,还有没有战死在阳城关前的西夷人。西夷王虽死,但顾家军与西夷国的仗,还未打完。
这一次西夷王战死,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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