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身影似幽冥飞速穿梭,一眨眼从天这边到天那边,夜色中只余淡淡残影。
施妤身如鬼魅般,依旧那身熟悉的黑衣,眉宇间凉如雪,一股冷意。她背上背着两三筒手臂粗的竹筒,人往城北赶去。
早已入睡的史贵,在这夜又迎来不速之客。
“谁——”
他揉眼往外,想到几日前那活罗刹,却沉了又沉。
“我。”
开门,照例一把泛着银光的利刃。
“男子衣物,绵绸,一身。不要最好的,寻常即可。”
施妤淡淡瞥了这人一眼,随即,一个手指粗的鎏金镯子往柜面重重一拍。
莫说史贵先前经了这么一遭了,就是头次,见这么个阵仗,人都得脑子瞬间清醒。
史贵悄悄别过眼,余光打量这个鎏金镯子。
施妤知这人正在估量这个镯子值多少银钱,也不恼:“速,东西少不了你。”
“是,”一回生二回熟,史贵胆也大了,兼之施妤也未要甚名贵之物。只一小会,衣物便包好放到施妤跟前。
“嗖——”
江湖儿女,来也疾去也快。
里间史贵家的见史贵出来半日,仍不见回屋,肩披斗篷握着一根烛,出来瞧发生何事,却见史贵手掌摩挲着一只鎏金镯子,人望着黑黢黢的店门出神。
“想甚呢?大半夜不睡,门也不关,又不是天王老子来了。”
史贵家的白了史贵一遭。
史贵:“不好说……”
能让杀人不眨眼的女匪,夜深出来买衣裳哄人的郎君,也不知是何等心黑手狠的人物……只希望,小俩口床头打架床尾合,莫再夜半折腾他老朽。
乌水巷,夜寂人无声,只有间或两声暗鸦叫声凄哑。临近月半,天上月发出冷冷的光。
施妤肩背山间清泉,手拎男子衣物。步子,却在那盏亮灯的厢房外,停了下来。
几日来,也就是上几次她来,院门处都会挂两盏亮起的灯,幽幽待她归来。
自薄秋寒住进来后,从白日到夜深,这两盏灯都未灭过。
可这次,无人点烛了……两盏灯黑漆漆挂在院门处,像极了两个黑窟窿,由风吹荡。
施妤眼挪至屋外回廊,回廊下的灯也未点。正堂未开,右边桉岚住处烛火未亮,只剩左边厢房窗纸处透出若有若无的烛火。
整座宅子,一股幽深、孤寂的气息。
薄秋寒在里间,不在外侧。
这人……已经不再指望自己回来了。
念头涌上心头那刻,一阵酸胀自施妤心底,密密麻麻升起,她连手上的包袱,都险些拿不稳了。
这不是她设想中的结局么?可当这个预期真的来临,为何她心底丁点欢愉也无?
第四日了,距薄秋寒厌世值骤升至九十九,已过了整整三日。
明明前三日,心中还无丝毫波动,可为何此刻隔着一堵墙,却有一股近乡情怯之感,忽然油然而生?
“你来了。”
像是有所感应,又像是心心相印,里间青年郎君叹了口气,比叹息声还轻的步子,由远及近,至临窗暖炕处方止。
两人隔着一扇窗,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墙外。
里间烛光照得人影绰绰,薄秋寒望着自己倒映在窗纸上的影,一时间不知自己在想甚。
似往前三日的空白,完全没有发生。隔着窗纸,施妤瞧见薄秋寒不哭不闹,神情缓和,若不是厌世值还停留在九十九,她会真的打个马虎眼,将这几日糊弄过去。
但现在,此刻,她也不懂薄秋寒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伸出手指,不自觉细细临摹起薄秋寒投在窗纸上的轮廓来。
窗纸上的轮廓,也是极好看,极沉静的。
两人只说了这一声,就谁也没有多话,谁也没有多言了。
里间,薄秋寒还是那身单薄的雪绸寝衣,身上一件多的衣物也没有。腊月滴水成冰,尤其到了下半夜,更是手伸到被衾外,都会冻得浑身打寒颤。
如此这般,他依旧我行我素。
施妤仿若能透过眼前这层薄薄的窗纸,想象出里间那人是什么情形。一头黑发散漫披着,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具红粉骷髅,光脚在雪夜荒野行走,被野风吹,被风霜拍打。
他像就这么走入墓穴,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她阖眼,忽略心中那股莫名的酸胀,推门而入。
屋外无灯,这人门倒是没合紧,咯吱一声,门就开了。
施妤拎包袱的手,垂在大腿处,屋内一应所有,皆映入她眼帘。
屋内跟往日,几乎差不多,往日小几摆在哪,现就摆在哪,甚至,她离去那日,桌上茶壶放在何地,现就在何地,一毫一厘都未动。
炭盆落了一层灰,里边木炭早日燃尽,只剩一块块黑黢黢像是木炭尸身的玩意儿垒在一起。
她那件绣花斗篷,也搁在起初的位置。青纱红帐,绿嘴红纹鸳鸯被,那件绯红烫金云锦袍,狐皮大氅。
这人也换了下来。
昏暗烛火下,这人干涸起皮的唇,很是纹理清晰,施妤望着,说不清心中泛上来翻涌着的,是什么滋味。
这人看也不看自己,垂着头,像是被人抽去脊髓般,怔怔靠在暖炕边上。他像必须得有个东西支撑,跟几日前,不,跟她见过的薄秋寒都不一样。
怎么会将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呢……包袱落地,施妤放轻步子,像怕惊到这人。
薄秋寒还是一身雪白寝衣,松松垮垮的,赤足,犹如一个鬼魂,又如一个被偷心掏肺的狐妖。
不点灯,不烧炭,不饮水……也不食么?
指腹在这人干燥起皮的唇上压了压,施妤不语,将身上背着的竹筒,麻绳解开,而后,拧开关口,送至这人嘴前。
“喝。”
薄秋寒不为所动,只在话语落地时,淡淡瞥了施妤一眼。
“能饮,是山间清泉。”
见这人一双黑黢黢的眼,直咬住她不放,施妤又补充道。
寒夜生冷,空气中一股寒意。就算两人活生生散着热气的人,贴在一起,那丁点热气,还是抵不住这股刺到骨子里的寒。
无声对峙间,薄秋寒动了。他垂着修长浓密的睫羽,凑至竹筒前,缓缓启唇。
见这人姿态依旧优雅,甚至有种王孙贵族般的矜贵,施妤长舒一口气。
旁人若三五日不饮水,乍一碰到水源,必定使劲吞咽,丑态毕露。
可他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两下,便停下了。
“再喝两口?”施妤蹙眉,又将竹筒往他唇前凑了凑。
这下子,可就像掉入油锅中那滴水,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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