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快嘴”的客船比之前的乌篷船宽敞不少，却也嘈杂混乱。
底层货舱堆满了南方的瓷器、北方的皮货、各色杂粮土产，散发着一股混杂的、并不好闻的气味。上层客舱用木板隔成几个逼仄的通铺，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探亲的百姓、以及像苏璃他们这样一看就是逃难的人群。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味，还有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咳嗽、船工粗鲁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艘南下船只上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苏璃用身上仅剩不多的散碎银子，勉强在靠近舱口、通风稍好的角落占据了一小块铺位。这里离嘈杂的舱内中心远些，也方便观察舱外动静，更重要的是，若有变故，更容易脱身。她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帘子勉强与邻铺隔开，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小空间。
巧姐儿连日惊吓奔波，又染了风寒，此刻正发着低烧，昏昏沉沉地躺在铺位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苏璃心疼不已，只能不断用湿布巾给她擦拭额头降温，将最后一点冯妈给的干硬饼子掰碎了，就着讨来的热水，一点一点喂她。板儿懂事地守在旁边，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乘客，小手始终放在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袱上。
他们的落魄和警惕，在船上并不算显眼。乱世之中，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同船的多是自顾不暇，顶多投来几缕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邻铺住着一个自称姓吴、跑单帮的货郎，三十许年纪，长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睛尤其活泛，总是不安分地四处打量。自打苏璃三人上船，他便似乎格外留意他们，尤其是对苏璃，眼神时常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的脸上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起初，他只是隔帘搭话：“大妹子，这是带着孩子回娘家？路上可不太平啊！”
苏璃低头不语，只作羞涩害怕状，将巧姐儿搂得更紧。
那吴货郎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些，隔着帘子压低了声音：“瞧你们娘仨怪可怜的，是遇了事吧？这年头，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孩子，难啊！要不要帮忙？我在南边有些门路……”
苏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只是摇头，声音细弱蚊蚋：“多谢大哥好意，我们……我们能行。”
吴货郎见她油盐不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察觉的阴鸷，悻悻退开，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船行两日，进入一段较为平缓的河道。天气转暖，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舱内部分浊气。巧姐儿的烧终于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些，虽然依旧怯生生的，但总算能喝下些薄粥了。苏璃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日午后，船上无事，几个无聊的乘客聚在舱口处闲聊，议论着沿途见闻和时局。吴货郎也在其中，唾沫横飞地讲着他“道听途说”来的京中秘闻。
“……要说这京城最近最大的事儿，还得是那宁荣二府的案子！”吴货郎故意提高了声调，眼睛却瞟向苏璃这边，“啧啧，百年国公府啊，说倒就倒了！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听说啊，那管家的二奶奶，叫什么王熙凤的，手段厉害得很，私底下放印子钱、包揽词讼，贪了海了去了！临了还卷了一大笔银子想跑，结果……嘿！”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这等高门大户的秘辛，最是勾动寻常百姓的好奇心。
苏璃背脊一僵，正在给巧姐儿喂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寒光。板儿也紧张地抓住了苏璃的衣角。
只听吴货郎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结果天网恢恢啊！抄家抄了个底朝天！据说那二奶奶身边一个叫……叫什么柳絮的贴身大丫鬟，卷走了最要紧的账本和好多金银细软，跑了！如今官府正悬赏捉拿呢！赏银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乖乖！一个丫鬟，值这么多钱？”
“那是！听说那账本牵扯到好些大人物呢！谁不急着找？”
吴货郎得意地晃着脑袋，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苏璃这边：“所以说啊，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清清秀秀的姑娘家，指不定就是江洋大盗呢！那画像我好像在通衢告示上瞥见过一眼，啧啧，画得还挺俊……”
苏璃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吴货郎绝非无意闲聊！他是在试探！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他是忠顺王府的暗桩？还是顺天府的眼线？亦或是见钱眼开、嗅到腥味的江湖混混？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是一派木然和疲惫，仿佛对这些“贵人”的八卦毫无兴趣，只低头专心照料巧姐儿，甚至还轻轻拍着孩子，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一派寻常逃难妇人的模样。
板儿也学着苏璃的样子，低着头，摆弄着包袱角，只是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吴货郎见苏璃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这妇人虽然容貌不俗，但确实是一副受尽磨难的憔悴样，身边两个孩子也病恹恹的，不太像能卷走巨款、还被悬赏通缉的要犯。
他正犹疑间，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像是撞到了什么，舱内顿时惊呼一片，东西倾倒。巧姐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苏璃连忙将她抱紧安抚。
“怎么回事？！”有人喊道。
船工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触礁了！他娘的，这段水路暗礁多！没事，撞得不重，大家坐稳了！”
一番混乱，众人惊魂甫定。吴货郎也被晃得东倒西歪，暂时没了继续试探的心思。
趁着这阵混乱，苏璃悄悄对板儿耳语：“这个姓吴的不是好人。我们要更小心。今晚别睡太死。”
板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入夜，江上起了风浪，船身摇晃得厉害。大部分乘客都已疲惫睡去，鼾声四起。苏璃却不敢合眼，她让板儿抱着熟睡的巧姐儿靠里侧躺着，自己则侧身挡在外面，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那把在之前藏身处找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听到邻铺吴货郎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翻身的声音，还能听到舱底货舱隐约传来的、老鼠啃咬东西的窸窣声。
约莫到了后半夜，风浪稍歇，舱内愈发寂静。就在苏璃也有些困意上涌时，她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
有人！
她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握着柴刀的手渗出冷汗。
那声音停在帘外，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良久，一只粗糙的手，悄悄掀开了布帘的一角！
借着舱口透进的微弱月光，苏璃看到了一张獐头鼠目的脸，正是吴货郎！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凶光，正死死盯着她放在枕边的小包袱！
他是来偷东西的？还是……发现了什么？
苏璃的心脏几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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