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张灰网,悄然笼罩下来。土路的尽头,那片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惨淡白光的河滩愈发清晰。河滩旁,依稀可见几十间高矮不一的屋舍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集市轮廓,想来便是那“白滩渡”了。
走得近了,才看清这所谓的“渡口”实在简陋。一条不算宽阔的河道在此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水势平缓。岸边歪歪斜斜地搭着几座木栈桥,系着几条破旧的乌篷船和小舢板,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岸上是一片由泥土和碎石夯实的平地,算是码头。几间客栈、货栈、杂货铺子簇拥在码头周围,再远处,便是些低矮的民房,零星亮起几点昏黄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鱼虾、潮湿的木头以及炊烟的味道,与临河口镇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荒凉而又真实的市井气息。
苏璃一手紧抱着因疲惫和恐惧而昏昏欲睡的巧姐儿,一手牢牢牵着同样步履蹒跚的板儿,踏上了白滩渡的土地。三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渺小、孤零。
码头上还有零星几个晚归的渔夫和脚夫,正收拾着家伙什,看到这三个面生的、风尘仆仆的妇孺,投来好奇而审视的目光。苏璃立刻低下头,用头巾更严实地遮住脸,加快脚步,混入通往集市的小路。
根据王熙凤遗言中模糊的指示和“张快嘴”零碎的信息,接应点是一家姓李的远房表亲开的杂货铺。在这不大的集市上,找到一家杂货铺并不难。
她们沿着唯一一条还算像样的土路往前走,两旁是低矮的铺面,多是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日常用物,也有两家小饭馆,门口挂着昏暗的灯笼,传出嘈杂的人声和劣质酒菜的气味。苏璃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招牌。
很快,她看到了目标。在集市靠近尽头的一处拐角,有间铺子,门脸不大,挑着一面半旧的布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李记杂货”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铺板门半开着,透出里面油灯微弱的光。
就是这里了。苏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看似普通的杂货铺,是希望,也可能……是陷阱。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借着暮色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四周。
铺子对面有个卖馄饨的挑子,一个老汉正低头煮着馄饨,热气蒸腾。旁边有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头,眼神浑浊。一切看似平常,但苏璃不敢有丝毫大意。临河口码头的惊魂一幕犹在眼前。
“板儿,”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紧张得嘴唇发白的板儿说,“你带着巧姐儿,到那边屋檐下的暗影里等我。我先进去看看。若是一炷香的功夫我还没出来,或者里面有不对劲的动静,你什么都别管,立刻带着巧姐儿往河边芦苇荡里跑,躲起来,等到天亮再想办法,明白吗?”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板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虽有恐惧,却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我明白,柳姨,你……你小心。”
苏璃将怀中睡着的巧姐儿小心交给板儿,又摸了摸怀里那把贴身藏着的、从吴货郎那里得来的匕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巾和衣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投亲的落难妇人,这才迈步走向那间杂货铺。
推开半掩的店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涩响。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咸鱼味和尘土的气息。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些布匹、杂货、农具,都落满了灰,显得生意十分清淡。
柜台后,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半旧褐色短褂的男人,正就着油灯的光,低头打着算盘,算盘声有一下没一下,透着股懒散。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这人生得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带着饱经风霜的皱纹,眼神看起来有些浑浊,甚至带着几分憨厚。他看到苏璃,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戒备的笑容:“这位娘子,要买点什么?天晚了,铺子快打烊了。”
苏璃心中迅速判断着。这李老实(她猜测此人便是王熙凤提到的表亲李老实)看起来倒不像奸恶之徒,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请问,是李掌柜吗?”
李老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点头道:“正是鄙人。娘子是……?”
苏璃按照王熙凤交代的暗语,低声道:“掌柜的,可有三年前镇江府‘锦云堂’过来的‘雨过天青’绸缎?我家主人以前最爱用那个料子做夏衣。”
这是关键的一句。王熙凤暗中经营的商号化名“锦云堂”,而“雨过天青”是贾母曾赏过的一匹罕见绸缎的颜色,作为接头的信物暗号,极为隐秘。
李老实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迅速扫了一眼门外,随即又恢复那副憨厚模样,打着哈哈道:“哎呀,娘子说笑了,我们这小地方,哪里来的‘锦云堂’那般贵重的绸缎?更别提什么‘雨过天青’了,听都没听过。小店只有些寻常土布,娘子要不要看看?”
他答非所问!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是暗号不对?还是……这人根本就不是接应的人?或者,他变了卦,不敢相认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惶恐和失望:“没有吗?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掌柜了。”她说着,作势要退出去,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李老实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李老实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白滩水浅,难藏蛟龙。娘子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这不是王熙凤交代的暗语!苏璃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这是什么意思?是新的试探?还是警告?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同样压低声音,模棱两可地回道:“风急浪高,寻一叶扁舟避祸。掌柜的若有门路,还请指点迷津。”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看对方如何接招。
李老实沉默了片刻,就在苏璃以为他要翻脸时,他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后门出去,右转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的院子。敲门三急两缓,自有人应。快走吧,我这铺子……人多眼杂。”
说完,他不再看苏璃,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算盘,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苏璃心中疑窦丛生。这李老实行为诡异,言语闪烁,既不按暗语相认,又指了另一处地方。那歪脖子柳树的院子,是真正的接应点,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此刻,她已没有更好的选择。天色已黑,带着两个孩子在这陌生之地流浪,风险更大。她只能赌一把。
“多谢掌柜。”她低声道谢,不再犹豫,迅速退出杂货铺。
板儿抱着巧姐儿,立刻从暗影中迎了上来,眼中满是询问。苏璃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跟我来,别出声。”
她按照李老实所指,绕到杂货铺后身,果然有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火,漆黑一片。她数着门户,右转,第三家……找到了,一个低矮的院墙,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口确实有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柳树,枝条在夜风中如同鬼影般摇曳。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苏璃让板儿和巧姐儿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自己走到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李老实的话,抬手,按照“三急两缓”的节奏,敲响了门扉。
“咚、咚、咚……”
停顿。
“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难道……真是陷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带着孩子立刻逃离时,门内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闩被轻轻拉动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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