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中的时光粘稠而缓慢,每一刻都像在黑暗中无声地拉长。苏璃强迫自己不去想平儿的惨状、巧姐儿的渺茫、贾府女眷的水深火热,她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为南下做准备上。用炭笔在废纸上反复推演路线,教导板儿应对说辞,将王熙凤的账本密文反复记忆、揣测,甚至开始偷偷活动筋骨,为可能的逃亡积蓄体力。
冯妈依旧每日准时送下简单的饭食,偶尔低声传递一两条外界消息,无非是哪条街巷盘查更严,哪家客栈出了逃犯被搜捕之类。苏璃默默听着,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水澈所说的“时机”不会凭空到来,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这日午后,冯妈送饭时,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递下食盒时,极快地低语一句:“羁押所里那个叫平儿的丫头,怕是……不行了。高烧说明话,隐约听见‘江南’、‘玉佩’几个字,看守报了上峰。”
苏璃脑中“嗡”的一声,手一颤,食盒差点脱手。平儿……她到底还是没能熬过去吗?弥留之际的呓语,竟将“江南”和“玉佩”泄露了出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或者说忠顺王那边,很可能已经将“江南”与贾府转移的资产联系起来,而那半块玉佩,也成了追查的关键信物!
危险!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水澈知道吗?他安排南下的计划,是否会因此受阻?
冯妈似乎看出她的惊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外面在传,北静王府的四爷,前两日递了牌子进宫,在御书房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水澈进宫了?在御书房外跪求?是为了贾府的事?还是为了别的事?苏璃的心猛地揪紧。水澈身份特殊,是已故老北静王庶子,虽有才干,却因出身在皇室中地位微妙。他如此行事,是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是为了替她争取南下的机会?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多谢妈妈。”苏璃强迫自己镇定,接过食盒。冯妈不再多言,盖上木板。
地窖重归黑暗。苏璃却再也无法平静。平儿的垂危、水澈的冒险跪求、外界收紧的搜查……一切都预示着,变故就在眼前。她坐立不安,焦灼地等待着,等待着水澈许诺的那个“时机”,或者,是更坏的结局。
紫禁城,御书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皇帝靠在明黄椅袱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喜怒难辨。下方,北静王水溶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而御案前,水澈依旧保持着端跪的姿态,背脊挺直如松,玄色亲王常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金砖上,已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老四,”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今日求见,便是为了贾家那几个女眷的处置?朕记得,你与贾家,素无深交。”
水澈抬起头,面容清减,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目光清澈坦然,声音平稳:“回陛下,臣与贾家确无私谊。今日冒死进言,非为私情,实为天理、国法、人情三者,恳请陛下圣裁。”
“哦?天理国法人情?”皇帝微微挑眉,“贾赦、贾珍贪赃枉法,结交外官,其罪当诛。贾政治家不严,亦有失察之过。按律,其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或发卖,或充入教坊司。这便是国法。有何不妥?”
“陛下明鉴,国法森严,自当遵从。”水澈不疾不徐,“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贾家之罪,在于男丁昏聩荒唐,在于当家男子贪墨枉法。其阖府女眷,深居内宅,于外事多不知情。如贾母史氏,年逾古稀,病体支离;贾政妻王氏、贾赦妻邢氏等,不过听从夫命,打理内务;其余未嫁之女,如贾探春、贾惜春等,更是闺中弱质,与外界从无勾连。若因其父兄之罪,而令其等没入贱籍,受尽折辱,乃至性命不保,恐非上天好生之德,亦有伤陛下仁圣之名。此关乎天理人情。”
他顿了顿,见皇帝神色未动,继续道:“再者,贾家虽倒,然百年勋戚,枝蔓牵连甚广。其女眷中,如王氏,乃金陵王家女;贾母史氏,出身保龄侯府。若处置过苛,恐寒了旧勋之心,于朝局安定并无益处。此关乎朝局稳定。”
水溶在一旁微微蹙眉,似想开口,又忍住了。
皇帝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深邃地看着水澈:“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水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臣斗胆,恳请陛下法外施恩。贾家女眷,可免其官籍身份,削其诰命,以示惩戒。然不必没入官衙,亦不必发卖。可将其集中安置于京郊一处皇家庵堂或闲置官房,责令其闭门思过,自食其力。朝廷可按最低例拨给些许口粮田舍,令其耕种纺绩,自谋生计。如此,既全了国法体面,亦彰显陛下仁德,更可堵天下悠悠之口——陛下罚其父兄之罪,却未累及无知女眷,仁至义尽。”
“自食其力?”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贵妇千金,如何自食其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水澈缓缓道,“能得保全性命,已是浩荡皇恩。如何谋生,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或可让宫中遣一二老成女官,略加指点规矩。生死荣辱,从此与贾姓无涉,只系于自身勤惰。此亦可使天下人知,陛下非一味严刑,亦有教化劝勉之仁心。”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水溶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四弟这番言论,看似为女眷求情,实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更是在为某个“特殊之人”争取一个相对自由、而非严密监控的生存空间。风险极大。
良久,皇帝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老四,你倒是思虑周全。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女眷,值得你如此费心,甚至……甘冒牵连之险?”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水澈心知皇帝疑心已起,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以坦荡对之:“臣并非只为贾家女眷。臣是为陛下圣名,为朝局安稳,亦是为……我大周律法,能存一丝仁恕之心。若今日因父兄之罪累及全然无知之女眷,他日若他人借此攻讦,恐律法威严受损。且,臣听闻,贾家尚有稚龄幼女,若充入教坊,恐损阴骘。臣愚见,或不足取,然拳拳之心,可鉴日月。”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皇帝久久凝视着他伏地的身影,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肺腑。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罢了。你且起来吧。”
“谢陛下。”水澈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跪得久了,膝盖一阵刺痛,但他身形纹丝未动。
“贾家女眷之事,”皇帝沉吟道,“你所言,不无道理。男丁之罪,确不应尽累妻女。然朝廷自有法度,不可因一人之言而轻改。”
水澈心中一沉。
皇帝话锋一转:“不过,念在其多数女眷确系无辜,贾母年老,又有未嫁之女,朕便法外开恩一回。传朕口谕:贾史氏及其下女眷,除已定罪之邢氏、王氏需另行论处,其余一概削去诰命,褫夺官籍,安置于西郊云渡庵,带发修行,闭门思过。一应供给,按最低等犯官家眷例,由内务府拨给,令其自理生计。无旨不得出庵,亦不得与外人交通。着内务府、顺天府共同看管,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水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躬身:“陛下仁德,臣代……天下百姓,感念天恩!”
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行了,此事就此定下。你跪安吧。”
“臣告退。”水澈躬身退出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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