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姈身高一米六五,在同龄女生里绝对算不上矮。
可她实在是太瘦了,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白色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初见时那双总是闪着鲜活光彩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的阴影。
这么看着,显得格外娇小可怜。
也难怪一开始医生给他看检查报告时,忍不住的吐槽: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瘦得跟纸片人一样,都多余看她的检查结果,就知道她营养不良……现在的小女孩也真是的,一个个都追求什么白幼瘦的畸形审美,太不把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了!”
当时徐行远搭不上话,只能沉默地听着。
然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姈被推进去拍CT,在病房外干等。
直到那位被他特地请来的脑科专家王教授,拿着一沓报告走了出来。
徐行远立刻站起身。
“王叔,”他问,“情况怎么样?”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对他说明检查结果:
“后脑勺的伤口问题不大,头皮挫裂伤,里面有些细微的玻璃碎片,已经用镊子全部取出来了,缝了三针,做了包扎。”
“主要是摔的那一下有点重,轻微脑震荡,现在高烧不退也是创伤引起的应激反应。”
“大概要几天才能醒?”徐行远追问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已经养成了职业习惯,绝对不会把话说死,王教授给了一个很官方、也很废话的答案: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可能一两天,慢的话三五天,甚至一周都有可能。得看她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
王教授说着,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镜片后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小远,你跟这个小姑娘什么关系?”
徐行远愣了一下。
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鼻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口吻:
“没什么关系,恰巧碰见了,不能坐视不管,您就当我见义勇为,助人为乐了。”
王教授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但也没深究,只是又瞥了他一眼,说:
“我是问你,跟这小姑娘熟不熟?了不了解她的具体情况?”
徐行远这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
“不熟。我昨天刚回国,跟她也是第一次见。”
“哦,那问你也没用。”
王教授低头看着病历,“我是想了解一下,她胳膊上、背上还有腿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徐行远眉头一下子拧紧:
“她身上还有别的伤?”
“多着呢。”
王教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都是陈年旧伤了,新伤叠旧伤。从伤痕形态看,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和软组织挫伤后留下的色素沉着,并非磕磕碰碰就能造成的……”
“简单来说,她这是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
徐行远懵了。
合着除了陆京延的那帮狐朋狗友,还有其他的施暴者?
“等她醒了再问吧。”
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
……
而现在,回忆着医生说的那些话,徐行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姚姈苍白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之前穿的那件棉布长裙在做检查时已经被换掉了,现在身上是一身干净的条纹病号服。
领口有些宽大,微微敞开,露出了她消瘦的肩膀和形状精巧的锁骨。
而在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就在锁骨向肩膀延伸的地方,有一处淡褐色的、不甚明显的印记。
那是一道陈旧的伤痕。
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伤没有好好养护,在皮肤下沉淀了下来,成了一块抹不去的疤。
徐行远的目光停留在那道伤痕上,若有所思。
他忽然觉得,这个第一眼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嘴里叫嚣着“要拿烟头烫人屁股”的女孩,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姚姈半小时前刚输完液,白皙的手背上还贴着一小块方形的医用胶带。
他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几度,又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条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轻轻放了回去,最后再仔仔细细地给她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有离开,依旧拉过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姚姈闭着眼的时候,平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劲儿就全数收敛了起来。
一双眼睫毛显得格外的长,浓密得像是两把小刷子,尾端还带着点儿自然的卷翘。
它们安静地覆在眼下,像是一对飞累了的墨蝶,停在雪白的肌肤上休憩,带着一种脆弱的、不设防的静谧,让人不自觉地就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徐行远的视线描摹着她脸部的轮廓,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挺直小巧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人中,最终,定格在了她的嘴唇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记得,在陆京延的那个劳什子派对上,她揍人之前,说话的时候嘴唇是红润润的,饱满得像是枝头熟透的樱桃,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话语也带着一股子生猛的活力。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气血极足,能在操场上跑完八百米还能面不改色、生龙活虎的矫健小姑娘。
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儿,昏迷不醒,那份鲜活的血色也跟着褪去了,变成了淡淡的浅粉色,连带着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嘴唇有些发干,甚至起了几丝细小的干皮。
那模样,让人瞧着没来由地就觉得有些心头一紧……忍不住想帮她润泽一下,好让这么漂亮的唇瓣重新恢复那种水灵灵、润嘟嘟的模样。
他盯着那片浅粉色,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医生的话。
——被人打的。
徐行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浑身是刺,一言不合就敢把一群富家子弟全撂倒的姑娘,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伤,和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形成了一种割裂又矛盾的冲击。
让他心里那点儿纯粹的好奇,不知不觉间,掺杂进了些别的东西。
-
姚姈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久到整个人都睡蒙圈了。
大脑像是被人放进罐子里使劲摇晃过几百次的鸡蛋,蛋清蛋黄混成了一片,混沌不堪。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天才重新对上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花板。
跟她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刷了层廉价涂料的白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细腻平滑的质感,边缘处是设计精巧的无主灯带,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暖黄色光线,一点儿也不刺眼。
她愣愣地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那团浆糊才慢慢沉淀下来。
视线的余光里,能瞥见旁边墙上挂着的超薄液晶电视,床头柜上摆着一整套看起来就很有格调的玻璃水具,另一侧的墙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摆着米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这配置,这装潢,这派头……
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只有霸总男主才能住的顶尖VIP病房,住一天估计都得花掉她过去在台球厅一年挣的钱。
姚姈幽幽地叹了口气。
得,认命了。
看来睡一觉就穿回现实世界这种事,并不会幸运地发生在她身上。
她要是能住上这种病房,那她就不是在县城黑网吧里靠着代练和卖装备、在台球厅打杂过活的精神小妹姚姈了。
一想到她自己那个世界,记忆里的医疗环境就自动浮现在眼前。
县城里那家最大的社区诊所,也是她妈以前常去的地方。
一进门就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来药水味儿,混杂着铁锈和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
墙壁是那种很多年前流行的、刷了半截的绿色油漆,上半截的白墙上全是各种黑乎乎的手印和不知名的污渍。
输液室里永远都坐满了人,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家属的聊天声混成一锅粥。
负责扎针的护士阿姨手劲儿大得很,总是一巴掌拍在你的手背上,吼一声“手捏紧了别乱动”,然后一针下去,准是准,但也疼得人一哆嗦。
那里的天花板,永远是灰扑扑的,还带着大片大片的水渍印子,像是某种诡异的异世界地图。
跟眼前这个安静、干净、高级得跟五星级酒店套房似的病房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唉……
妈妈要是能住在这里接受治疗就好了。
也不知道她跟妹妹怎么样了。
没能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现实世界,那就意味着,她不光见不到自己的家人,还得继续应付这个破小说里一堆让人想骂街的破事儿。
一想到这儿,姚姈就觉得头疼。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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