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段瓴再次跌在院中,木剑飞出老远。
背后汗涔涔的,她力竭地坐在地上,没有言语,手指却深深抠进土中。距苏醒那日已二月有余,灵丹妙药虽勤,二十道天殛对此躯体摧折过甚,她至今离了拐杖远行已是困难,更别提恢复武艺。
她望着院外莲池中渐露的荷角,胸中复仇烈焰愈涨,一刻不停煎焚她的心智。
段瓴勉力站起,麻木不仁重复:“再来!”
白匪石闭眼盘坐在破旧磨盘上,长剑飞回膝上,离她仅数步远,奚落道:“筋骨大损可没有那么简单,皇宫禁卫森严,劝你日早歇了复仇的念头,莫要白白送死枉费丹药。”
远处村舍升起袅袅炊烟,此刻太易仍在野钓,白匪石算了时辰,将长剑插/入土中,向厨房走去,一面抱怨:“好歹堂堂剑首,竟要为一介凡胎作羹汤……”
他该埋怨。
他二人辟谷已久,这方农舍需受五谷供养的只有段瓴。
捡来竹杖,段瓴拄着回屋,却被强光闪眼,定睛一看,原是白匪石的剑反射了阳光,剑刃之银白与烈阳之赤金交/缠,小院中竟现日月同辉!
那把剑似有魔力,她走近握住剑柄,稍加巧力便拔/出,情不自禁舞了套剑法。
云、带、绞,纵使步法踉跄,手中长剑却宛若银龙入海,隐去踪迹;
一记正撩,随之几个圆步,眨眼间人已在数丈外;
就在这刹那,原本下撩的剑顿似游龙出海,寒光乍现,飞一般刺出!
白匪石不知何时闪现身前,眼看就要洞穿其咽喉,剑尖被他颀长手指虚虚夹住,竟再进不能。
段瓴暗惊,反手一震欲脱手,剑反而凌空一转落入白匪石手中,直指她鼻尖!
白匪石脸上挂着鄙夷:“雕虫小技,敢在我跟前班门弄斧?”
再作声时竟出现在了段瓴身后,只见他气定神闲复现着她的剑法,一边还不忘讥弄道:
“云剑之属是为藏,撩是为近身,闪身直刺是为发。是套勉强上得了台面的剑法——
仅对凡人而言。”
段瓴脸上的肌肉不禁抽/动两下,指节紧绷得泛白。
语罢,白匪石向天随意一撩,剑气尖啸,穹顶层云顷刻被斩成了两半!和风登时化雨,从云罅间落下。
“这便是修界之道,无需仰赖花哨的剑法,一切只与修为相关。你强,天下皆为蝼蚁,死生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弱,便是他人刀下亡魂。”
细雨洒在段瓴脸上,冰冷浇灭心中火焰,她蹙眉语塞,身旁握紧的拳头却不动声色松开来。
“段小友与小石之功法各有千秋,某大饱眼福。”太易不知何时出现,从廊下走出,他抚掌,想必方才情形已被他收入眼中。
白匪石收剑回鞘,轻哼一声。
太易问段瓴:“段小友当真想好了要回故国?”
“是。有些事,我须得做些交代。”段瓴答。
她得警示大将军余下的血脉,将军府无论如何不能倒下;
还她得去见一位老友。
“也好……小石头,你就送小友一程,如何?”太易建议道。
白匪石沉脸:“那你?”
太易瞟了眼院中泥巴地面,乐呵呵道:“放心去吧,快去快回。”
段瓴不懂二人打什么哑谜,捡回竹杖,往西屋蹒跚而去。
***
一月后,褚国。
骤雨后,春风料峭。透过薄雾,远远可以望见将军府那道朱红的大门。
匾额高悬,上题“敕造大将军府”六个金字;楹联旁是几排戟架,此刻上面空空如也;阶下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饱经风霜,仍旧肃立,却不见了往日披甲持械、威风凛凛的将军府家将。
白墙青瓦,朱门高楼,终不似往日光景。
门上泛黄的封条,上书几个墨字:
【奉旨查抄犯官段剑宅邸】
一阵蚀骨的痒意从手腕传来,唤醒了街对面伫立的人。段瓴衣袍已被薄雾濡湿,她掐了几下长了手腕内侧,那里长出了新肉,瘙痒时不时地提醒着她,这躯体早已不是她原本那具。
担忧果然应验,她姐弟死后,皇帝依旧难安忧心,大将军一脉,恐怕已全被株连。
可段瓴再流不出一滴泪,只望着紧闭的朱门。
这时一道怯怯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可不敢久留啊,小娘子,官府的人还常来巡呢。当心惹上是非。”
是个热心肠的妇人。
段瓴目不转睛看着封条,问:“敢问娘子,将军府因何被查抄?”
“传闻说是……通敌谋逆。”年轻妇人用衣袖掩面,支支吾吾。
“多谢。”段瓴收回视线,低头道谢。
可看清楚她的面目,妇人脸色一变,逃也似地跑开了。
“有那么吓人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段瓴呓语似的喃喃,挤出一抹苦笑。
秦莲衣的脸孔清丽端方,总不至于把人吓跑吧?
她不知,重伤初愈,此时的她面白如纸,双颊深深凹陷,两颗漆黑的眸子漆黑,活脱脱一副死人相。
将军府西巷,望春玉兰从墙内伸出几枝,花苞遭前夜骤雨打落,被鞋一碾,跟青石板上的泥水混在一处,黑乎乎的,溢着土腥,无人知晓它曾是高枝上一朵玉兰。
她不再多留,快步向附近官坊行去。
***
西京城中官宦、富贵人家多聚于官坊。
段瓴止步于一处豪华宅邸,檀木匾额上刻着“董府”。
门役将其拦下:“来者何人!”
段瓴虽一身布衣站在阶下,却难掩从骨子中散发的贵胄气息,言出如山:“我要见董玉贵。”
门役紧了紧手里的长枪,疾言厉色:“我家主人可是你要见便能见的?再不滚,当心小命。”
一辆华舆从远处驶来,门役立即趴跪于车旁,一人从车内出来踩在他背上下了车。此人肥硕似猪、脂粉敷面,正是侍奉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董玉贵。
他踹趴做脚凳的门役一脚,跋扈地咒骂起来,忽然注意到段瓴的存在,污言秽语就要出口,看清她面容时却膝盖一软,立时跪了下来,谄媚道:“奴才叩见国师,恭祝国师仙体安泰,法泽绵长!”
门役几人见状也赶紧跪拜。
秦莲衣是褚国国师?
段瓴不露声色,双手负于身后,淡淡道:“我有事问你。”
“你们几个死不长眼的,还不快恭请秦国师入府!”
一番布置,段瓴被请入书房,董玉贵恭敬地奉茶,一面赔笑:“国师游历天下必然舟车劳顿,且先在敝府歇脚,奴才已请了宫里的马车,两盏茶功夫就到。”
皇帝身畔无时无刻不跟着暗卫,目前她之功力不足与其抗衡,段瓴得在进宫前脱身。
“皇上近来如何?”
“整日都念叨国师呢!”董玉贵蹲下就要给段瓴捏腿,“皇上已诛灭段家,还请国师推筭一番,此番能否扭转国运——哎哟!”
段瓴一脚踹在他脸上,佯装愠怒道:“蠢货!我走前是如何交代的全都忘了吗?”
董玉贵捂着脸,跪下辩解:“奴才不敢!按国师推筭,段家嫡女是灾星转世,皇上召见她后立即派了杀手,可杀手潜入将军府时她与胞弟已双双死在血泊中,并非皇上不肯杀她啊!”
“既她已死,皇上又为何要诛灭将军满门?”段瓴握紧衣袖下的拳头。
“这……”董玉贵欲言又止。
见他如此讳莫如深,段瓴了然——秦莲衣利用皇帝除掉自己,皇帝也利用了秦莲衣所言除掉了心腹大患——她哑然失笑,皇帝为权,可秦莲衣身为修士,又缘何觊觎她一介凡胎的性命呢?
门房来报,宫里的马车已到。董玉贵欲侍奉左右,却被段瓴睥睨两眼,后者径直离府上了马车。
驶出一炷香时间,途径无人窄巷,段瓴打晕马夫,跃下马车。她摸出方才董玉贵偷摸塞的一枚金锭,打了壶好酒往城西陋巷踱去。
***
夕阳西沉,何记衣料铺,一个青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段瓴未作声,撩开通往后院的帘子,熟稔地钻进北边厢房。
屋中弱灯如豆,昏暗中,一干枯老头靠坐在床头,他双目蒙翳,显然瞎了眼。然而她才走近,老头便猛地扭脸,骇人的双目圆睁,他难以置信道:
“是铜爵丫头?你果然还活着!”
“何伯…怎知是我?”
“你的步态我还能分不出来?”何悬颇为激动。
段瓴坐在床沿,才发现他苍老许多,不惑而已,白丝却爬了满头。
何悬红了眼眶,低声哽咽:“难道大将军果真密谋要篡位?”
一股阴冷窜上脊背,段瓴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屋内静默半晌,而后何悬满怀希冀地问:“你既活着,那段膂是否也……”
那名字的出现似一记直拳,狠狠砸在段瓴的面门,她只觉怅然若失,眼中慢慢热了起来。
很快闭了闭眼,泪水不见,她故作轻松道:
“我带了佳酿,河伯可否赏脸。”
何悬一顿,很快也绕开话题,两人就着厨房的隔夜花生喝起酒来。
“谁在外面?”何悬耳力极佳,忽然警觉。
可段瓴出门一看,院内空空如也,何悬摆摆手:“兴许是我听错了。”
何伯是个相师,颇懂些占卜方术。她本不信鬼神,二人相识数载,从未让河伯看过手相。
于是段瓴回到屋内,喝完碗里的酒,把手塞进何悬干枯的手心:“河伯可还愿为我看相?”
何悬酒量不佳,脸上已显出酡红,可段瓴此言却让他登时清醒,他紧抓她的手,急忙道:“你不要做傻事。”
“何出此言?”段瓴笑了,“情势危急,我须得离开褚国。”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段瓴的手心细细,言语怅然:“何时归来?”
“再不回了。”她不再笑,语气中带着中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人沉默半晌,何悬目光沉沉,长叹一声后也不再问,解起相来。
“地纹深刻绵长,寿数或至耄年;”他沉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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