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继尧离开后的三天里,青石镇表面上一切如常。
学堂的工棚内部搭建进展顺利。苏宛音白日里教书,下学后便与赵秀才一同监督工匠,核对木料、清点工具。她做事细致,每项开销都记在小本子上,晚间总要就着油灯再核算一遍。张静轩几次见她独坐书房,侧脸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瘦,便劝她不必太过劳神。
“工料有卢大哥把关,账目有赵先生复核,苏先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那日晚饭后,张静轩特意留步书房,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苏宛音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温婉一笑:“静轩说得是。只是我总想着,这学堂扩建来之不易,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账目清楚些,日后也好向镇上乡亲交代。”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多些事做,心里反而踏实。”
这话里似有未尽之意。张静轩想起孟继尧那日的提醒,心中了然。苏宛音父亲......这等身世在太平年月或是书香清誉,在这暗流涌动的时节,却可能成为旁人窥探的由头。她这般谨慎勤勉,或许正是想以实实在在的作为,为自己、也为学堂正名。
“苏先生一片赤诚,大家都看在眼里。”张静轩温和道,“只是身体要紧。程先生托人捎来的那些仪器标本,还要靠你整理归置呢。”
提到程秋实,苏宛音眼中微亮:“秋实前日又来信了,说县里学校新到一批博物图谱,他已托人抄录副本,下回一并捎来。他还问起格致课的教案,我将初步想法写了个纲要,正想请你和赵先生看看。”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静轩接过细看,见上面不仅列了四季物候、本地常见动植物,还计划带孩子们实地观察青云河的水流、镇外山石的层理,甚至设想用简单的竹筒、薄铁皮制作简易的雨量器、风向标。
“这些设计巧妙,又贴合乡土,程先生费心了。”张静轩由衷赞叹,“苏先生这纲要也整理得清晰,我看很好。待工棚完全收拾妥当,便可逐步实施。”
两人又就几处细节商议片刻。窗外春夜深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苏宛音起身剪了灯芯,忽然轻声问:“静轩,孟科长那日……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张静轩抬眼,见她神色平静,目光却澄澈如镜,便知瞒她不过。略一沉吟,他将孟继尧关于“银蛇未死”、“玄龟”暗伏、以及对她家世背景隐忧的提醒,择要说了。末了道:“孟科长并无他意,只是时局复杂,提醒我们多加留意。”
苏宛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一本旧书的封皮——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海国图志》。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家父在世时,常说‘读书当明理,明理为致用’。他晚年闭门谢客,却从未停止读书思考。留下的手稿札记,我大半已焚毁,只留几册诗文字帖,与寻常读书人无异。”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至于学堂所用教材、外来捐赠,我会逐一核对,绝不让不妥之物混入。至于我本人……清者自清。”
“我们自是信你。”张静轩郑重道,“只是‘玄龟’之事,恐非空穴来风。孟科长提到,他们或许会以‘振兴地方’为名,行渗透掠夺之实。青石镇虽小,但水陆便宜,又有早年矿脉遗迹,难保不会被盯上。往后若有生面孔以投资、合作之名接触学堂,咱们需多留个心眼。”
苏宛音点头:“我明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静远披着夜色进来,见书房灯还亮着,便探头道:“还在忙?正好有事商量。”
他手里拿着一张叠起的纸,神色略显凝重。
“大哥,怎么了?”张静轩起身。
张静远将纸摊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青石镇码头、货栈区、主要街巷,以及周边几处山道、河湾。“护镇队这几日加强巡查,发现些不寻常的迹象。”他用手指点着码头东侧那片刚清理过的废弃仓房区,“这里,前天夜里,有陌生脚印。不是镇上人的鞋印,鞋底纹路特殊,像是城里人常穿的胶底鞋。脚印很新,在泥地上清晰可见,但在堆放的木料旁就断了,显然那人刻意抹去了后续痕迹。”
“有人夜探废弃仓房?”张静轩心头一紧。
“不止。”张静远又指向镇外黑龙岭方向,“昨日我带两个队员进山熟悉地形,在野猪沟附近——就是早年传闻有铁矿苗的那片山坳——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几处灌木被新近折断,地上有烟蒂,还是洋烟卷,不是本地人抽的土烟。我们在隐蔽处守到傍晚,没见人影,但能感觉有人在那片转悠过。”
苏宛音轻吸一口气:“难道是……冲着矿脉来的?”
“难说。”张静远眉头紧锁,“若是寻常猎户或采药人,不会刻意抹去脚印,更不会抽洋烟卷。我已吩咐护镇队,夜间加派两班人手,重点巡查码头和镇子外围。明远那边也在码头工人中暗里打听,看近日是否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张静轩凝视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点,思绪飞转。废弃仓房、野猪沟矿苗遗迹、胶底鞋印、洋烟卷……这些零碎的线索,与孟继尧警示的“玄龟”对矿产资源的觊觎,隐隐呼应。若真有人暗中勘察,意图重启废矿,他们绝不会止步于外围窥探。
“大哥,废弃仓房那边,可还留有当年那些旧账簿、契约?”他忽然问。
张静远摇头:“早清运干净了,就剩下些破烂家具,也已处理。明远捡到的那张矿图和相关旧纸,我都收在你书房暗格里,除我们几人,无人知晓。”
“那就好。”张静轩略松口气,随即又道,“不过,对方既然夜探仓房,说明那里或许还有他们想找的东西,或者……他们以为那里还有东西。咱们得做两手准备:一是加强防范,二是设法弄清这些人的来历和目的。”
“我已让明远通过他在县里的关系,暗中查访近日是否有外地商团、勘察队备案入县。”张静远道,“另外,镇上的生面孔也要留意。尤其是以商人、学者名义来的,需格外警惕。”
苏宛音忽然轻声插话:“若是打着文化教育、学术交流的旗号呢?”
张静轩与张静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苏先生提醒得是。”张静远沉声道,“‘银蛇’便是从文教入手,‘玄龟’难保不会效仿。学堂如今在扩建,又有工艺课、格致课这些新名目,确实可能引来别有用心者的关注。”他看向弟弟,“静轩,这方面你多留心。若有外来人士提出参观、捐赠,或‘学术合作’,务必谨慎应对。”
张静轩点头:“我明白。不过也不必杯弓蛇影,反而引人疑心。自然应对,暗加留意便是。”
三人又商议片刻,直至夜深方散。
次日清晨,学堂的钟声照常响起。
孩子们陆续到校,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将教室映得一片暖亮。张静轩今日讲《论语》中的“君子务本”,特意引申到乡土之爱、根本之固。孩子们听得认真,水生举手问:“静轩哥,那咱们青石镇的‘本’是什么?”
张静轩沉吟片刻,温声道:“青石镇的‘本’,是青云河的水,是青云山的土,是祖辈在这里开垦生息的汗水,是咱们学堂里传出的读书声,是码头上工人扛包的号子,是家家户户灶膛里升起的炊烟。”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守住这些,让河水常清,让土地常肥,让读书明理的人越来越多,让靠力气吃饭的人都有活干,让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这便是务本。”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记下。小莲在课后悄悄对张静轩说:“静轩哥,我爹从省城捎信回来了,说在码头上找到了新活计,让我好好念书,将来也去省城见识见识。”
张静轩摸摸她的头:“好,那你更要用心学。无论将来去哪里,根在这里,本事在这里。”
上午的课平静度过。午休时分,张静轩正与赵秀才在院中查看新运来的木工工具,镇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卢明远引着两个人走进学堂院子。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学生打扮,背着个大布包,眼神里透着好奇,四下张望。
“静轩,赵先生!”卢明远扬声招呼,“这位是省城来的徐文彬先生,这位是他的学生小李。徐先生是省教育考察团的,听说咱们学堂在搞新式教学,特意来看看。”
张静轩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迎上前拱手:“徐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徐文彬笑容可掬,还礼道:“张先生客气了。在下受省教育厅委派,赴各县考察新式教育推行情况。途经贵县,听闻青石镇学堂虽处乡野,却在尝试工艺课、格致课等新法教学,甚为钦佩,特来观摩学习。”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有省教育厅印章的介绍信。
张静轩接过信,快速扫过。印章无误,行文规范,确是省厅公文。他递给赵秀才过目,赵秀才仔细看了,点点头。
“既是省里来的先生,快请里面坐。”张静轩侧身引路,“敝处简陋,徐先生莫怪。”
将两人让进书房,苏宛音已闻讯备了茶。徐文彬落座后,目光在书房里缓缓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典籍与新式教材,墙上挂着的本镇地图与博物图谱,桌上摊开的教案和工具清单,都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张先生、赵先生、苏先生,”徐文彬含笑开口,“三位以乡野学堂之微力,竟能推行如此全面的新式教学,实令徐某感佩。不知这工艺课、格致课,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张静轩便将课程设想、教材来源、实践安排择要介绍。徐文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是对教育颇有见地。他的学生小李则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听说贵学堂还得了省城师范学校程秋实先生的协助?”徐文彬忽然问。
“正是。”张静轩坦然道,“程先生曾在敝学堂任教,后调往县里。他热心乡土教育,常予指点。”
徐文彬点头:“程秋实……我倒是听说过。是个踏实做学问的。”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以徐某浅见,新式教育推行,光靠一腔热忱还不够,需有系统规划、持续投入。省厅近来有专项资助计划,对确有特色的乡村学堂,可提供教材、教具乃至经费支持。”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申报章程,三位若有兴趣,不妨看看。”
张静轩接过文件,与赵秀才、苏宛音一同翻阅。章程写得详尽,资助范围包括图书仪器购置、师资培训、校舍修缮等,条件优厚。但其中一条引起张静轩注意:受资助学堂需定期提交教学报告,并接受省厅委派专家的考察指导。
“徐先生美意,我们感激不尽。”张静轩合上文件,谨慎措辞,“只是学堂草创,许多设想尚在摸索,恐难当省厅厚望。且资助之事,需与镇上商议,非我等能擅决。”
徐文彬笑容不变:“自然,自然。徐某只是先行传达省厅意向,具体事宜,可从长计议。”他起身,表示想参观一下学堂。
张静轩陪同徐文彬在学堂里外走了一圈。徐文彬对新建的工棚尤为感兴趣,仔细询问了建材、布局、安全措施,又看了苏宛音整理的工艺课教案和程秋实寄来的格致课资料。他问得细,却始终保持着学者式的温和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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