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皇兄,慎言!”
沈燕栖俯下身,勾着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虽然你我是兄妹,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崔嬷嬷听到了又要说我了。”
比声音先传来的,是她弯腰时发丝上的桂花头油的香气。
梁钧深吸一口气,也学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妹妹不告诉崔嬷嬷不就好了?”
他指着墙上那扇窗,轻轻的蛊着她:“我留一扇窗,你夜里偷偷爬过来便是。”
沈燕栖讶然:“我从未做过如此之举,怕是不合礼数。”
闻言,梁钧轻笑出声。
他感慨道:“怎么这么乖?”
“那我爬便是了。”
“那怎么行。”沈燕栖急急道:“你腿上有伤。”
她全然忘记了问题的根本,被梁钧这么一带,选项一下从爬和不爬,变成了她爬,还是他爬。
梁钧轻叹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拍了拍。
只道:“当日那恶人出言不逊,折辱妹妹,即便我膝头被射了一箭,也是无怨无悔的。”
此言一出,沈燕栖偷偷瞥了一眼崔嬷嬷。
小声道:“……我来爬。”
夜半三更,门口值夜的婆子俱以睡下,因为有女眷的缘故,县衙的侍卫也只在外围巡逻。
沈燕栖悄悄推了窗,胡乱套了件大氅,蹑手蹑脚从窗户里向外爬。
她没料到窗台有那样高,往下跳的时候一踩空,一个踉跄,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好大一阵动静。
但奇怪的是,睡在偏房的崔嬷嬷居然毫无察觉。
沈燕栖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了,袖口之下的手攥得极其紧,待走到梁钧那间主屋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见他屋子里还亮着光,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还好今夜她过来了,想必皇兄还在因为伤口痛得无法入睡。
长夜漫漫,她陪着他说一会儿话也是好的。
“叩叩——”
窗户被轻轻叩响,沈燕栖探进头来,轻声唤他。
“皇兄。”
梁钧只着一件黑色里衣,单薄身形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低低咳了两声,推着轮椅走到窗前看着她。
低声道:“妹妹,你跳下来罢,我接着你。”
“皇兄,你先把这些东西都拿好,怕你晚上无聊,我带了好些好玩的给你解闷,喏,这个叫六博,你知道游戏规则吗?”
沈燕栖一边说一边踩上窗台,她双手抓着窗户边缘的缝隙,正猫着腰往里面钻。
谁知这间屋子的窗户不知道是被人抹了松油还是什么,一踩上去就脚底打滑,沈燕栖不受控地向前蹬了一腿,随即掉了下去。
尖叫声还没从嗓子里冒出来,梁钧已然伸手将她抱住。
他那架木头做的简易轮椅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重量,正“咯吱咯吱”发着抗议的声音。
对视的瞬间,沈燕栖愣了一下,随即她推开他的胸膛,慌忙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尘。
“皇兄,没碰到你伤口吧?”
她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崔嬷嬷和鸣玉她们有没有被吵醒,崔嬷嬷平时最是觉浅了。”
说到这,沈燕栖还觉得有点奇怪。
要按照平时,她稍微有点什么声响,崔嬷嬷必然拎着灯盏过来瞧了,怎么今日闹了这么多声音,她居然一声气也没出?
梁钧目光温润地看着她,殷红的唇微微勾起。
只淡声道:“她们今晚不会醒来的。”
沈燕栖没多想,将自己拎着的包袱解开,兴趣盎然地把一堆小玩意摆在桌上。
她铺平棋盘,捏起一个棋子扭头对他说,“皇兄,我们来玩六博吧,谁先把对方的棋子先吃掉就算赢。”
梁钧对此兴致缺缺。
他大费周章迷晕所有人,可不是为了和她在这儿压着声音通宵玩上一晚上游戏的。
“这番动静你不怕崔嬷嬷发现?”
梁钧微微敛眸,眉眼间有倦色闪过,他掀起被子,先自己靠了上去,有些病弱地看着她道:“我好几日未曾休息好了,妹妹陪我躺一会吧。”
他屋子里没生炭火,沈燕栖也觉得冷得紧。
脱了大氅坐在床边,却是一下有些犯难,嘟囔道:“可是她们都睡了,谁来替我宽衣?”
晚间为了便于出行,沈燕栖临睡前特地遣散了一众宫人。
彼时鸣玉还诧异问她:“公主不用奴婢等为您宽衣吗?”
“不用,我还想看会书。”沈燕栖急急打断:“稍后我自己来便是,今夜无事不要来扰我。”
可她忘记了,宫裙繁密复杂,层层包裹,便是两个宫人伺候着也要弄上半柱香。
她自己何时又理过。
梁钧指尖轻轻压在她肩头。
沈燕栖回头望向他,只见月光下,他的面容似水柔情,温声哄道:“我来,妹妹。”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面容和沈临铮的重叠。
从前太子阿兄也是如此事必躬亲的照顾她,她什么都不用学会,只用永远待在他身边安乐无虞便好。
“一晃眼,从皇宫出来也快一个月了,还有点想念父皇和姑姑。”
沈燕栖腰间靠了个软枕,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她扭过头问他:“皇兄,你也会想念你的母亲吗?”
梁钧挑了下眉毛,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探到她发凉的指尖,他又找了件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崔嬷嬷平时的耳提面命在这时候全都冒出来了。
眼前的这位公主可是天底下最最最金贵的人。
他随口应和她:“偶尔吧。”
“其实我这次要来谢家不止是为了查当年旧案,其实也因为我很想念母后。”
沈燕栖敛眸,轻声道:“我常常听宫人说父皇母后如何情比金坚,也时常听父皇说起和母后在陈郡的故事,但这都只是我听说的,我很想念母后,所以觉得在死之前总要来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梁钧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你不会死。”
“是吗?”沈燕栖眼睛微微弯起来,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笑吟吟望向他,“皇兄如今学会哄我啦?”
“上次怎么也不肯说假话骗我,不过生死有命,这个东西强求不来的,过好一天就是一天。”
梁钧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敛下的眸,如果室内生了一盏烛火便会发现在她望过来那一瞬间,止不住颤抖的睫毛。
他有些不以为意的想,天命有言又怎样?
他这个人最喜欢强求。
沈燕栖又说了些话,渐渐的有些犯困,头止不住地点。
梁钧偏头注视着她,伸手替她将垂在肩头的长发往后理了理,他抽走枕头,俯下身来将她安置好。
靠近的一瞬间轻嗅了嗅,温声问她:“你今日熏的什么香?”
沈燕栖迷迷糊糊的,抬起手往鼻间猛的嗅了下,又放下来,似是困极。
如睡梦中呓语一般答他:“我从不熏香……应当是药罐子里泡久了腌出来的一股药味。”
“阿兄……我好讨厌吃药。”
梁钧和她额头相抵,深沉的目光笼罩而下,如夜色蔓延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妹妹,你要平安康健。”
*
第二日沈燕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
一切都好像是梦一场一样,她打了个哈欠,却觉得昨天那一觉睡的极好,只觉得连日舟车劳顿顿疲乏都被解了,这会儿神清气爽。
也是这时候,崔嬷嬷从前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伙山匪被抓住了!
“不出三日便破了这桩案子,要我说陈郎君果然有大才,他为永阳百姓除去一害,我听闻今晨百姓夹道相送,场面可盛大了。”
今日春光正好,沈燕栖命人搬了一张贵妃榻放在庭院里晒太阳。
她抱着一张樱桃毕罗啃,随口问:“那山匪是怎么被抓到的?”
“个中内情老奴哪里晓得,不过听说那山匪满身是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一共有三十余个伤口。”
崔嬷嬷挥挥手:“老奴不敢进去看,阿弦进去看了。”
阿弦“啊”了一声,没想到会提到自己。
她接着说下去:“皮肉翻涌,筋脉寸断,还有蛆虫穿梭爬行……”
沈燕栖低头咬饼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擦了擦嘴:“好了,也不用说的这么详细。”
正说着,梁钧从房间里换完药出来,他仍旧坐在轮椅上,腿间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脸色倒比前几日有了血色。
沈燕栖朝他招招手:“皇兄,过来吃樱桃毕罗,我特地一早让鸣玉帮我去买的,地道的胡人风味。”
梁钧摇摇头,早上没什么胃口,只道:“我不爱吃甜食。”
沈燕栖默默记下了,她冲崔嬷嬷看了眼,崔嬷嬷心领神会,立刻上前道:“三皇子,老奴做了汤饼,肉糜煨着的,还热乎着,给您盛一碗喝吧?”
她边往后厨走边感慨道:“如今才刚开春,我就犯了春困,昨个一夜睡到天明,居然什么动静都没听见,醒来一看走廊的地板上被砸了个浅浅的坑。”
崔嬷嬷语气忽得一变:“不会是有贼人闯入吧?公主,要不要禀告陈大人加强守卫?”
沈燕栖却是心虚地抬不起来头。
她求救的目光看向梁钧,疯狂冲他使眼色。
梁钧偏过头轻咳一声:“此处县衙重地,寻常贼人应该不敢来,大约是野猫夜间穿梭。”
“嬷嬷,我饿了,您快些将吃食取来吧。”
崔嬷嬷走了,沈燕栖从心里长长缓了一口气。
她走到梁钧身边,掀开毛毯打量他的腿:“你这腿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
梁钧随口扯道:“医师拔箭的时候下手没轻重,伤势又重了几分。”
“这儿的医师水平的确比不上太医署的。”沈燕栖叹口气,“皇兄,你放心,我已经修书给蕴表兄,请他快马从陈郡带来上好医师。”
“表兄?”
梁钧眯了眯眼:“又有男的来?”
沈燕栖想了下说:“原先芷姐姐也吵着要来的,不过路途遥远,她一个女儿家出行多有不便,便让蕴表兄来接我了。”
话题到这儿,她顺便多问了句:“鸣玉,蕴表兄什么时候到?”
“奴婢早上采买的时候问了一嘴,说是车马行至城外了,陈县令已经着人去迎了。”
沈燕栖顿时惊喜:“那岂不是等一会便能见到了?”
梁钧轻嗤一声:“你倒是期待得很。”
“哎呀,皇兄,我的家人便也是你的家人,虽然我和蕴表兄他们好多年没见了,但我记得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你不必紧张。”
门外脚步声不止,梁钧微微抬头,目光沉沉望向回廊口。
“人来了。”
沈燕栖立刻站起来,目光期盼地望过去。
结果来人并非谢家一行人。
她目光黯淡下去,重新坐回榻上,轻飘飘睨了来人一眼。
“萧娘子没事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崇桢哥哥。”萧妙瑜目光向里面止不住的探,忽然停顿住脚步,不客气问,“公主殿下怎么还没走?”
“谢家的马车不是已经到了城门口吗?”
沈燕栖撑着下巴慢条斯理看向她:“我没走,不是拜你所赐吗?”
萧妙瑜脸色猛的一变,心虚的目光一闪而过。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沈燕栖没在意。
反倒慢悠悠地逗她玩:“哦,听不懂就算了。”
她笑着道:“我还要感谢萧娘子,这段时间留在永阳县衙养伤,陈县令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令我分为感动,如今我和他,往事如烟,也是一笑泯恩仇了。”
“什么往事如烟,你上次不还说和他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了吗?”
萧妙瑜语速飞快:“堂堂公主,可不能出尔反尔。”
“有哪条律法规定公主不能出尔反尔了?”
沈燕栖似笑非笑盯着她看:“萧娘子,以后凡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
此言一出,萧妙瑜脸色发白,浑身血液倒逆。
她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气的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最后一个打颤,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接住她,紧接着就大喊起来。
“来人啊,萧娘子被公主殿下气的晕倒了。”
县衙不大,永阳县也不大,丫鬟一个大嗓门扯出去,似乎存心要喊得人尽皆知。
鸣玉见状往前跨了一步,拽着这丫鬟的肩头扯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落下去。
“放肆,胆敢诬陷公主。”
那丫鬟怒目而视:“你敢打我,我可是兰陵萧氏的人。”
“主子都晕过去了,还轮得到你一个下人狐假虎威。”
鸣玉干脆利落,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你家娘子进来便大呼小叫,见到公主也未曾行礼,既然她晕过去了,你便代主受过。”
“我且再问你一次,萧娘子是因为谁晕过去的?”
那丫鬟被抽了两巴掌,已是眼冒金星,口中流血。
此刻对上沈燕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居然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恐,于是眼皮一番,也晕了过去。
陈崇桢领着谢家五郎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院子里的这幅情景。
谢家五郎拎着一把折扇,扇面“唰”的一声打开,遮住一半的脸庞,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上挑眼眸。
此刻戏谑道:“都小心些,别让地下的女眷绊住了脚。”
闻言,陈崇桢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郡谢家名满天下,是最最最有规矩的人家,可偏偏出了个风流不羁的谢五郎,举止言谈最为不吝,往日只在风月话本里听过,今天得见,的确如同传闻一般。
“公主。”
沈燕栖仰起头,无畏地看向他:“怎么?”
他看着她,千百种情绪自眸中流淌,最后只是勾了勾唇,认命似的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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