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州郊外,几只白鸟从枝桠上惊飞。一身腱子肉的男子,神色仓皇,汗流浃背,不辨方向地发足狂奔,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只他身后的那人,比鬼还恐怖,比鬼还难缠。
脚腕倏忽被一根布满尖刺的鞭子勾缠住,他摔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被拖着往后滑,一路粗粝砂石将脸刮出血痕。后背一沉,那人将脚踩到他背上,制止他挣扎的动作。
“洞庭刘家的叛徒,说,东西在哪儿?”
“我、我可不知道什么东西!你们南派的人,不要太放肆了,这里可是天子脚下!”
姜沅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魁梧高壮的一个人,在她手里就跟只小鸡似的,“听说你还有同伙?你不说,我便把你这小贼杀了,再去找他们。”
男子脸色乍白,呼吸急促。这时,温玉勉率领一群府兵围了上来,温声道:“阿姜,我府中有擅刑讯者,保他开口,别脏了你的手。”
姜沅抿唇看他一眼,终是抬起脚,任兵卫将贼子拖走。
此番为洞庭刘家追索叛徒,她原以为要费些周折。不想当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叛徒踪迹有人递送,连刑讯都无需她动手。往常办案,哪回不见点血?父亲屡责她行事太过刚烈,此次竟顺遂得诡异,就好像……
姜沅不愿细想,收起化龙鞭道:“薛兰庭醒了么?”
温玉勉道:“薛兄弟舟车劳顿,尚在歇息呢。时辰也不早了,府中备了晚膳,阿姜,随我来罢。”姜沅抱胸嘀咕:“还说要和我一同抓贼呢,结果蒙头大睡一整天,当真是瞌睡虫转世!”温玉勉笑笑:“薛兄孩童心性,许是昨日初到麒州,贪看夜景,睡得迟了些。”
听他为薛兰庭开脱,姜沅倒暗暗松了口气。那日薛兰庭推倒屏风后,姜沅怕生乱子,不再准他偷溜进来。不想温玉勉非但未曾声张,反与他相处甚欢,此番还主动邀他同行。
姜沅不由得心中叹息。阿贫的性子,向来如此温顺通事理,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回到温家别院,温玉勉安排下人给姜沅房中送去椒汤、香澡豆等物,正欲往前厅,就见薛兰庭背着剑从客房闯将出来。一侍卫边走边拦:“哎,少侠,少侠——”
薛兰庭几步抢到温玉勉跟前:“温兄,怎么还没出发?”温玉勉道:“已经抓到了。”薛兰庭一呆:“什么?不是说好一定要叫我么,我在房中枯坐了整整一日……”
温玉勉面露讶色:“没人唤你?我分明遣了小厮去请——”面色猛地一沉,“啧,定是哪个贪玩的又忘了正事,回头我好好训他们!”薛兰庭神色一黯,摇摇头:“不用了,没了就没了吧。”
薛兰庭虽与姜沅同住一府,却相隔了一整座大院子,诸事皆需禀告,待遇也是千差万别,偏他浑然不觉。他生性单纯,寄住温府已觉十分不好意思,哪会想是主人有意为之。
温玉勉目送他失魂落魄离开后,眼睛一下冷了下来。少顷,有人上来通报:“公子,有人送来了三样东西,说务必要交到您手里。”
温玉勉吩咐人抬上来。那三只箱子从大到小堆叠着,小厮先是取下顶上那个最小的,一掀盖,险些作呕,忙掩鼻道:“哪来的腌臜秽物,别污了大人的眼!”
箱中赫然是一盘剥了壳的毛鸡蛋,颗颗蜷缩,灰白相间,隐约可见雏形。
温玉勉眉峰微蹙,抬手止住:“慢。另两只,一并开了。”
第二只箱启,是一捆皱巴巴的紫苏叶,枯黄蜷曲;第三只箱启,竟是一副长轴画卷。
温玉勉看着卷轴上的美人面,眉头越蹙越深。忽而舒展,自袖中取出一块玄色飞鹰玉令,递给侍从:“叫九幽营的统领来见我。”侍从肃然领命而去。
姜沅在温府待了几日,与薛兰庭碰面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一问下人,得到的回复无不是“薛大侠在睡觉呢”“薛大侠游街去了”“薛大侠在聚宝斋买绿豆糕”。
她听罢,一言不发回了房。阖上房门,扒来枕头,当成某人一阵捶打:“呆子!真到这儿游玩来了!绿豆糕,就那么好吃?”
打到一半,盯着手里那只不成形状的枕头,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何时做过这等幼稚的事?定是跟薛兰庭待得久了,憨傻像疫病一般人传人。
不一会儿,温玉勉又来寻她,次次理由不一。姜沅对他剖白心迹一事心有余悸,可见他这些日子安安分分,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倒像是真心把她当成亲姐姐,便也放下心来。
“戏?”
“阿姜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同偷跑出去看庙会?”温玉勉目光悠远,“那时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尾巴上,踮起脚也只够看见别人的后脑勺,从开场站到脚酸,一折戏往往看到一半,就不得不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前阵子,我朝最有名的戏班入了麒州,恰好我家与其中一位领班有些交情。便托了个人情,请他们专门为你搭一台戏,算是补上那些年没看完的半折。权当生辰礼,可好?”
戏台位于麒州一座不大不小的园林中央,搭得低调素净,又不难看出主人别出心裁的小巧思。两侧刚好生有花树,簇拥着舞台,如梦似幻。四角檐上悬着几只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憋在屋中长足蘑菇的薛兰庭,听说要与姜沅一同出游,喜不自胜,但一想到这是那人送她的生辰礼,神色又萎靡下来。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较偏的位置,眼巴巴望着,温玉勉携着姜沅坐到中央首座,对她道:“多年未曾与阿姜一同看戏了,还是怀念小时候的日子……”
姜沅道:“有什么好怀念的,吃都吃不饱,我看现在这般,就挺好。”
温玉勉笑了笑,“也是。不知阿姜,如今喜欢什么曲目?这是新出的折子戏,名为《同归》,亦叫《相思雁》。”
《相思雁》。相思是什么?
那两人一来一回,气氛相洽,好似无论来了谁,都插不上一句话。姜沅和自己聊天时,从未像这般温和,总是生气居多。师父从没教过他做茯苓糕,没带他去听过什么戏目,更没有告诉他何为“相思”。他对天底下许多事情,仍是一头雾水。唯一清楚的是,姜沅的世界深深插足了一个人,却不是他薛兰庭。
台上生旦净末丑俱全,粉黛登场,咿咿呀呀。
《相思雁》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武林名门的女侠,与一世家公子相爱,以鸿雁传书,打开心扉,携手克服各种险阻,最后女侠带公子逃离家族,归隐江湖的故事。
戏台正唱到二人心生罅隙,两地思怨时。公子神思不属,终日仰望庭院的一方天空,盼望着一只大雁划过,带来心上人的音信。
薛兰庭看不懂情,但被这凄凉哀艳的曲调与唱词,勾得鼻尖泛酸。那一瞬间,他仿佛成了戏台上那个抬颌的男子,终日怨恨鸿雁未至。他眼眶微热,迫不及待偏头偷觑姜沅,却发现,温玉勉也正聚精会神盯着她的侧脸。
而温玉勉的眼神,与戏台上的公子,如出一辙。
薛兰庭顿时脑内一白,心头剧颤,一股深刻的酸意与苦楚骤然如狂风巨浪将他席卷。霎时间灵台遽清,豁然开朗——
相思……
相思!
眼前昏昏然炸开一片模糊,唱腔之音渐远,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桌面的白瓷茶杯,几乎叫他捏成碎片。
那边姜沅一入场,便用余光去寻薛兰庭。薛兰庭一个人坐那么远,窝在角落里,也不知在想什么事,都没同她开口说一句话。姜沅心想:“莫非我不让他进焚阳,他生气了不成?”倘若是,那这气简直生得毫无道理,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戏曲开幕,姜沅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又听温玉勉在身边讨论故事内容,便也笑笑:“我倒觉得结局可以改一改。”
温玉勉挑眉:“如何改?”姜沅淡淡道:“也不需要女侠毅然叛离门派,归隐江湖——她自己夺下宗主之位不就好了?从此江湖上下,哪个敢对她的情事有微词?”温玉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阿姜说的有道理,的确是比俗套的归隐好许多。”
两人说了什么,戏台唱了什么,薛兰庭已然听不见了。待到回府,他猛地拉住姜沅的衣袖,道:“我、我有话同你说。”
姜沅本吃了他一路脸子,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但又看他眼眶发红,心一下子软了:“你有什么话?”薛兰庭嗫嚅道:“很重要的话……今晚,我去院子里找你。”
姜沅心中欢喜,仍板着脸道:“唔,那好吧,你可得早点来,我睡得早,过时不候啊。”薛兰庭郑重点了三下脑袋,目送姜沅离开。
温玉勉在一旁瞧着,笑道:“薛少侠还有悄悄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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