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醉人,薛兰庭仿佛要溺死在这股香气里。他看着姜沅红肿晶莹的唇瓣,依依不舍起身,将她搂在臂弯,像抱住天底下最珍贵的珠宝,一步一步走出千红林。
绕小径回到庭院,他为她脱去靴子,盖上一层薄毯,轻声道:“阿沅,你先在这歇会儿吧。”
姜沅安静地躺在床上,已然陷入梦乡。薛兰庭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耳廓悄悄染上绯色,这才推门而出,连蹦带跳去了趟灶房。
温了碗醒酒汤,再回来后,却见床毯大开,榻上人不见踪影。
薛兰庭手一抖,醒酒汤霎时洒出大半。
她……是醒着的?
离开院落的姜沅,纵跃一高高墙头,羽毛般轻盈落地。入眼一株灼灼怒放的桃树,红粉盎然,春光四合,她弯了弯唇角,停驻片刻,攀折下一条桃花枝。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
胸腔里,伴着春燕的啁啾,有什么东西一碰一碰地跳着,生出了小小的绿芽。
欣赏了一会儿春光,正要举步,旁侧撞出一个人影:“姜大侠!”
姜沅侧目:“宋公子?”
来人穿着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裳,脸上灰扑扑的,正是宋瑛。
自上次匆匆一别,他心中便种下了万千念想,日夜难消。白日里,应付着邀月山庄的一地鸡毛,一边叫苦悔恨,一边咬牙硬撑;夜深时,便翻着那些壮志豪情的侠义话本,肖想心上人的凛凛风姿,聊作慰藉。
今日轮到他清扫千红林残雪,扛着扫帚过来,却撞见梅树下,一弟子压着另一弟子,亲得难解难分。他没看清薛兰庭身下之人的样貌,但不妨碍他大为恼怒。
生活本来就难捱,还要看别个儿卿卿我我。
忿然四转,竟然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如何不令人惊喜。他三两步抢上前:“姜大侠,你们山庄还缺人吗?我上次说的,你觉得怎样?我、我非常仰慕你的风采……”姜沅挑眉:“你仰慕我?”宋瑛心脏咚咚直跳:“数月前你在北派面前的气概,多少人都叹为观止呢!”
姜沅见他这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的模样,心中了然,唇角渐渐压平,“宋公子,还请回罢。”
宋瑛愣道:“为什么?”姜沅冷淡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仰慕我,我并不是你心目中行侠仗义的大侠。雪山一役,我也并未真正胜利,当日的豪言壮语、挺身而出,不过是我身在其位,不得不为之,转移他人注意力罢了。”
宋瑛呆住了。
从小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坚持干那么多天脏活,全凭对姜沅的一股信念,此时被人戳破幻想,万般的不敢置信,勉强扯起笑道:“不!你忘了吗,是你救的我!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在我心底,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善良的大侠!”他伸手去抓姜沅手臂,却被她躲开:“够了!”
“倘若不是那块玉佩暴露了你的身份,你以为我会救你?”姜沅冷静地看着他,话语如细针,一字一字扎在他心上,“宋公子,我只是一个自私又好胜的人,我做什么,向来是有利可图,从不多管闲事。你并不适合武林,江湖也并非你眼中的水月镜花,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及早回去,当一个朝官罢。”
宋瑛喉间像哽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姜沅不再看他,足下轻点,红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宋瑛失魂落魄,回到偏僻潮湿的杂役居,自床底下拖出一箱子,里头尽是些《白眉大侠传》《四海游龙记》《十八侠》等等,书页边缘翻得卷了边。他一本本翻开,扫视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句,往日清晰无比的书中英雄,此刻竟面目模糊起来。
从前他看的是风月话本,听的是勾栏小曲。他身边红粉无数,为争一时宠爱绞尽脑汁、使尽手段,他心底发笑,却乐在其中。如今他伶仃一人守着这霉味冲天的昏暗屋子,倒成了那些可笑的情人——即使饱受冷言冷语,也割舍不下心里那点痴念。
宋瑛端着煤油灯台靠近,火光停在书页一指的距离,终是没舍得烧,慢吞吞收回了箱子。
“早知道今日就不该走那条路。”他闷闷道,眼眶红热,“我宁可今日不见你,也不想听那些话。可就算你说了,也难以消去一丝……”那道红影,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底留下刮痕。
红影……
等等。
千红林里,薛兰庭压着的那个人,也是红衣!
宋瑛脑袋轰地一炸,脸色瞬间扭曲。
薛兰庭亲吻时,那人纹丝不动,身边摆了几只酒坛,显然已失去知觉。方才的桃花树旁,姜沅身上,刚好有一缕未散的酒气。宋瑛知道二人是朋友,但没想到,不久前成婚的薛兰庭,竟对姜大侠有如此不堪的心思!
“不行……我得去告诉他……”宋瑛在屋内捉耳挠腮,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焚阳山庄。胸口翻涌着对薛兰庭的愤恨,又夹杂着被人捷足先登的嫉妒。
外头传来响亮一声:“喂!宋瑛!有人找你!”
宋瑛眼睛骤亮,冲过去开门:“什么?谁?谁!”
门一开,正对上宋释的视线。
宋瑛激动的神情瞬间凝固:“哥……你怎么来了?”低头一看自己脏污不堪的穿着,下意识想关门。
宋释却没露出半点嫌弃或苛责的神色。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一块玉佩,“齐宁在外面恰好见到了持有玉佩之人,以为你出了什么不测,那人却说,是他救了你。”乞丐模样的弟弟,跟丞相府里前呼后拥、连凉掉的糕点都不肯吃的二公子,判若两人,宋释在心中深深叹息,“玩够了,就回来吧。”
宋瑛鼻尖一酸,差点就要答应,一想到薛兰庭,不甘与恼火便气势汹汹将他吞没:“哥,我……得先等等,我还要见一个人。”
宋释道:“你喜欢男子也好,女子也好,我不干涉,只是你千万不要再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如何安心?”
“你想当大侠,在庙堂之上,一样能为国为民。昔人言:‘以武犯禁者谓之侠,以道自任者谓之士。’士为侠之骨,侠为士之魂,二者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如今天下太平安康,武林式微,另一条路,或许更适合你实现抱负。”
宋瑛哽道:“你同他说的都一样,可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
宋释望着远处黯淡苍茫的天色,摸了摸同样黯然失落的弟弟的头颅,轻声嘱咐道:“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这几日齐宁会在这里陪着你,你……好生想想。”
……
姜沅一回到焚阳山庄,便见一赤袍白须的中年男子,从姜少旻的流风小筑里踱出。
“七长老?”
七长老眸光微微闪烁,咧着黄鼠狼一样的笑容:“少庄主,别来无恙啊。”姜沅扫了一眼姜少旻的院落,笑了笑:“听闻七长老刚从老家归来,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实在令人难过呢。”
焚阳山庄十大长老,个个阅历深厚,武功高强。
七长老曾是姜少旻的拥趸,当年没少嘲讽姜沅基本功粗陋、上不得台面。后来被姜沅按在练武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这才偃旗息鼓,面上归顺。如今姜少旻双腿痊愈,他心里便又开始打起小九九。
“少庄主这话说的。”七长老语气亲昵得近乎黏腻,“我人虽没到您跟前,这心里头,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呐。”
“哦?”
七长老关切道:“您离庄这几日,惦记您的又何止我一个?有一老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专程找上了大公子,说什么知道一桩关于您的惊天秘闻。这老奴来历不明,要我说,就该痛打一顿丢下山去,偏生大公子将他藏起来了,啧啧,实在令人好奇啊。”
姜沅悠悠道:“我竟不知自己有什么秘闻。改日倒要向兄长好好讨教一番。”
七长老见她面上波澜不惊,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心中已开始计较,低眉拱手道:“此行匆忙,未给少庄主带些家乡特产,还望少庄主勿怪。他日定当登门补上。”姜沅摆手:“好说,人回来了就好。”
别过七长老,姜沅当即遣人去打听那老奴的底细。回报的人说,此人三年前从一户富贵人家离开,来焚阳后一直安分守己,在灶房洗菜打杂,瞧不出什么毛病。
既无可疑之处,她便暂且搁下。可这一搁,便有更多的事涌上来。姜甫阁这次闭关,已近两月,是近年来最久的一次。姜少旻虽已痊愈,却一心扑在恢复武功上,山庄上上下下,还是压在姜沅肩头。
她本想再等三四日,待薛兰庭心里那点小羞涩消化干净,便去邀月山庄走一趟。谁知这一忙,连用膳的工夫都没有,更遑论出门。案上的公文越堆越厚,她心里的烦躁也越积越深。更深人静时,千红林那一幕便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愈是不得见,愈是想念。
当夜姜沅辗转反侧,竟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熟悉的梅林,漫天灼灼,薛兰庭抱着酒坛,孤零零蹲在梅花树下。见她来了,忍住扑上来的冲动,只红着眼眶,哑声控诉:“你为何不来找我?”
“你亲了我,却又把我丢在这里。”
姜沅心道:“胡说,明明是你亲我的。”
薛兰庭装模作样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坛一丢,爬到她脚边,扯着她的袍角,仰起脸:“你别当焚阳少庄主了,我也不当邀月弟子了。我们一起行走江湖,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四海为家,好不好?”
姜沅看着他胭脂色的眼尾,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下一刻,天空陡然下起鹅毛大雪,满林红梅,眨眼间被无边无际的白淹没。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掀翻在地:“沅儿!你在干什么!”
姜沅身体骤冷。
“沅儿,你跟你弟弟一胎同胞,若不是你先出生耽误了一刻钟,他又怎会窒息而亡?你就这么安安心心,享受着他的一切?”
姜沅疯狂摇头:“不……我没有,他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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