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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可生

小说:

花间境

作者:

梦长道远

分类:

古典言情

云河挣扎着握住陈瑶瑶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紧得陈瑶瑶觉得骨头都在响。

“静心!”

云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瑶瑶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

没有雪。

没有白衣女人。

没有德德镇的灯火。

只有一片灰黑色的礁石,嶙峋狰狞,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像无数具尸体堆叠成的山。头顶是看不见顶的悬崖,黑压压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是涌动的黑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爬,在盯着她们。

她们竟然在一处崖底。

陈瑶瑶的呼吸都停了:“这里是……?”

云河的脸色比雪还白,白得透明,白得像随时会散开、会消失、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

“断魂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瑶瑶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云河那本破旧的册子里,在那些她看不懂的符文中间,有一个词被反复涂抹、划掉、又重新写上——断魂渊。

万境之中,只进不出之地。

葬过的人,比活着的还多。

“难道我们还在公孙潜龙的境里?”陈瑶瑶的声音在发抖。

云河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从崖壁,从黑雾里,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像无数冤魂在咆哮。

然后陈瑶瑶看见了。

枯骨。

无数枯骨。

它们从礁石缝里爬出来,从黑雾里走出来,从崖壁上掉下来。人的骨头,兽的骨头,还有她认不出的骨头——有的比人还大,有的比手指还小。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在往下掉渣。

它们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空洞的眼眶里燃着绿色的鬼火。

然后它们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们根本没有嘴。那是直接从陈瑶瑶脑子里响起的声音,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凄厉,怨毒,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意识。

“云河——!”

“说什么成仙后自会带我们走出苦海——!”

“你成仙了——可曾管我们死活——!”

陈瑶瑶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在,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要刺穿她的头颅。

“我们将一切都贡献给了你——!”

“你为我们做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在地狱——!”

“为什么独你一人能逃离——!”

“凭什么——!”

每一句话语都化为飞刀,从那些枯骨嘴里射出来,直直洞穿云河的身体。

不见血。

但云河的脸上,出现了陈瑶瑶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陈瑶瑶从未见过的表情。

云河向来清冷,向来镇定,向来什么都扛得住。无论遇到什么,她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此刻,她的五官扭曲,她的身体颤抖,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礁石上,瞬间被吸干。

那些飞刀,每一刀都剜在她心上。

陈瑶瑶想也没想,扑上去,挡在云河身前。

飞刀瞬间转向,扎进她的身体。

没有血。但是很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是有人拿刀子在心上剐的疼,是每一刀都在提醒你——你还活着,你还要继续疼。

陈瑶瑶咬着牙,死死抱住云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刀刃。

她听见那些枯骨在笑,在骂,在哭。

她听见它们喊云河的名字,喊得那么恨,那么怨,像喊一个叛徒,像一个骗子,像一个辜负了所有人的人。

她不知道云河做了什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她只知道,她要护着她。

“你走开!”

云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想推开陈瑶瑶,但她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能动的了。她的身体在颤抖,在抽搐,在一点点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沙子一样消散。

陈瑶瑶抱得更紧。

“我不。”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云河愣住了。

她看着陈瑶瑶,看着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姑娘,看着她满身的伤痕——那些飞刀留下的看不见的伤,看着她被剐成血人的后背——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裳,往下滴,往下淌,往下流,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忽然间,云河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她没有把陈瑶瑶带在身边,而是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境,让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念头刚升起,云河心里猛地一沉。

不好——

境开始碎了。

不是天崩地裂的那种碎。

是更深的东西在碎。是规则在碎,是天道在碎,是云河自己的心在碎。

那些枯骨停止了攻击。

它们张开大嘴,发出狂笑——那笑声比之前的咒骂更刺耳,更瘆人,像是盼了无数年终于盼到了这一刻。

“你后悔了!你后悔了!!”

“逆转境但有悔意者必遭反噬——!!”

“她完了!她完了!!”

陈瑶瑶脸色大变:“难道这里还是逆转境……?”

话没说完,云河发出一声惨嚎。

那声音不像云河能发出的。太惨了,太痛了,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两半。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朝云河拦腰斩去。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陈瑶瑶感觉到了——那是整个境的意志,是整个天地的意志,是要把云河撕碎、碾碎、彻底抹去的意志。

千钧一发——

白骨伞自动撑开,挡在云河身前。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伞面上裂开无数道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然后轰然炸开。骨珠四溅,伞骨折断,那把陪了云河十几年的白骨伞,那把带她们走过无数个境的白骨伞,就在陈瑶瑶眼前,碎成了齑粉。

云河喷出一口血。

那血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死人的眼睛。

带着死气。

带着绝望。

带着陈瑶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命在流逝。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沙子一样消散。无数黑气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那是死气,是灵力枯竭的征兆,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叹息。

陈瑶瑶扑过去,想抓住她,但手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云河!”她喊,“云河!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救你!”

云河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哈哈哈哈——她已经完了!”

那声音从崖壁里传来,从礁石里传来,从每一根枯骨的嘴里传来。

公孙潜龙的脸缓缓从墙上浮现。

半边脸。

只有半边。

另外半边隐没在石壁里,像一张没画完的画,像一个做了一半的噩梦。

那半边脸上,嘴角高高吊起,笑容诡谲猖狂。

他看着云河,像看一件终于要碎掉的瓷器,像看一个终于要咽气的仇人。

“逆转境但有悔意者必遭反噬——她的本命法器已经碎了,现在随便一只蚂蚁都能踩死她。”

陈瑶瑶挡在云河身前,死死盯着他。

“救她!”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

“我愿意听你安排!什么都可以!”

公孙潜龙歪着头看她,那半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晚了。”

他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享受。

“早不顺从。修者以本命法器为根基,她自断根基,无人能救。”

他顿了顿,指了指云河。

云河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可以选择——看着她痛苦死去。或者亲手送走她,结束她的痛苦。”

陈瑶瑶回头,看见云河的身体在抽搐。

那张清冷的脸上,五官都拧成一团。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那痛苦是藏不住的。她的身体在抖,在一点一点消散,像一盏终于要燃尽的灯。

陈瑶瑶狠狠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礁石上。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公孙潜龙,一字一句:

“我还能选择——跟她一起死。让你所有心血全都白费。”

公孙潜龙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陈瑶瑶,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像要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威胁,带着杀意,带着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冷。

“你觉得你有权利选择生死吗?”

陈瑶瑶丝毫不畏惧。

她迎着他的目光,冷笑。

“你若能操控我的生死,早就直接用了。少废话,救还是不救?”

公孙潜龙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陈瑶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欣赏,带着遗憾,还带着一点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羡慕。

“她不过比我早一步遇到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能给你的,我也能。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

他指了指云河。

云河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自身难保,苟延残喘。而我,马上就能登天梯。”

他顿了顿,眼睛里放出光来。那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你知道登上天梯后能有多大的自由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天地万物,无一不可操控。届时,你将凌驾一切苦难,脱离苦海,唯自由傍身。”

他盯着陈瑶瑶,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在敲她的心门:

“你真的不想要?”

陈瑶瑶咽了咽口水。

她承认,那一刻,她心动了。

自由。

凌驾一切。

脱离苦海。

这些词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想象。

美得让她想起德德镇的那个雪夜,她跪在地上,求一个陌生人带自己走。那时候她要的不过是离开,不过是活。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得到比离开更好、比活着更好的东西。

她看着怀里的云河。

云河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陈瑶瑶忽然笑了。

“我当然想要。”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不是靠他人施舍。”

公孙潜龙的表情变了。

陈瑶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里,钉进他心里:

“如果我没能力得到这些,那就不属于我。你很厉害,你有资格拥有它们。我只要云河活。”

她抬起头,看着公孙潜龙,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挑衅:

“你都能凌驾一切了,一个没有法器护身的人,难道你也怕?”

公孙潜龙笑了。

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杀意,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还有一丝……恐惧。

“少呛。”

他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的过去,我可听闻过。就算没了法器,依然是个能翻云覆雨的人物。且看她没有灵力还能穿梭万境,甚至找到你——这点能耐和运气,足够她在任何时候都能翻身。”

他顿了顿,盯着云河,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宣判死刑:

“我是怕。所以她必须死。”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不,不是他动了。

是整个境动了。

崖壁开始崩塌,礁石开始碎裂,那些枯骨疯狂地扑上来,张着大嘴,伸出骨爪,要把云河撕碎、咬碎、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

陈瑶瑶死死抱住云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枯骨。

她感觉骨头在断裂,皮肤在撕裂,血在往外涌。

但她不松手。

死都不松手。

“云河,你说过,未来的你,才是现在的你存在的意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崩塌声淹没。

“我不许你死。你死了,我的未来就没有意义了。”

云河的眼睛动了动。

嘴唇动了动。

然后陈瑶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门缝——

“白骨伞……还有一根骨……”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陈瑶瑶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把命交出去的信任。

“我把它……藏在你身体里……那截指骨……”

陈瑶瑶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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