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万花谷,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偌大的山谷中,只有鸟雀投林的声音。
薛昱低头看向瓷瓶里那点若隐若现、几乎要彻底消散的灵息,眸光有些晦暗。
“叮——”系统邮件不合时宜地抵达了孟知匀的邮箱。
由于她近几日完全将系统待办抛之脑后,邮箱里已经堆积了许多罚款邮件,但是这封邮件不同以往,明确提出要她阻止薛昱独自前往西漠州,并且对惩罚机制进行了升级,将由罚款上升到体罚。
孟知匀感觉自己头都打了,来不及细想会有什么体罚,便直接攥住了薛昱的手腕,道:“师兄,长老他们不日就能抵达南华州,到时候一起前往幽林也不迟。”
薛昱将瓷瓶收起来,回过身垂眸看她,用另一只手摘下了她头上不小心沾到的落叶。
“师兄……”孟知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皱着眉头继续道,“万花谷和移花门勾结,手段阴险,蛊虫更是让人防不胜防,只身前去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薛昱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声音微哑,“但是这点灵息很快就会消散,不立刻赶过去,说不定他们就再次转移了。”
“他们集结了那么多邪修,还抓了那么多用于实验的普通人,经不起多次转移的。”孟知匀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何况,就算这次找不到,只要他们还在活动,以后就还有机会。”
“师兄,你……”
不等她说完,薛昱的吻就落了下来。
孟知匀猛地瞪大了眼睛,直接僵在了原地,任由他一点一点撬开她的唇舌。
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冬春交替之时的晚风中,和她接了一个缠绵的吻。
像是一场似乎没有明日的道别。
他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母亲遗物的踪迹,知道了当年她遇害的真相,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以后还有机会”就轻言放弃?
他要去找回金素剑,杀掉萧倾。
纵然知道幽林是龙潭虎穴,他也不想后退等待。
唯一舍不得的,只有一个她而已。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原本拉着他的那只手也被他反客为主地包在掌心,终至五指相扣。
而那原本缠在两人尾指上的红线,竟也在此刻灵气耗尽——
断开了。
“任务失败,现启动处罚程序。”
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话音刚落,一股细密的电流顺着她的脊柱蜿蜒之上,在转瞬间就让她直接晕了过去。
孟知匀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弄死系统,甚至在醒过来后,下意识便拿手背捂住了眼睛。
第一次接吻就昏过去,这实在太丢人了。她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醒了?”萧翎琅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床边响起。
孟知匀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问道:“我师兄呢?”
“你问我我问谁?”萧翎琅把药碗往床头一搁,摊了摊手,“他把你抱回来后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跟我多说。你们剑修就是这种死德行,动不动就没影儿,不过……”
她挑了下眉,啧啧称奇:“没想到他这次连你也抛下了。”
孟知匀看到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任务失败,感觉身上还残留着麻嗖嗖的电流,当即穿鞋下了床,拿着自己的花信就要出门。
“喂!”萧翎琅眼疾手快地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脑袋上的银饰“哗啦”作响,“你不说明白去哪,今日就别想出这个门!我现在可是给你治病的大夫,起码对我要有个交代吧?”
孟知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师兄去幽林寻金素剑了,我去找他。”
“什么?”萧翎琅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们一个两个地发什么疯?仗着自己有本事就上赶着送死吗?你知不知道萧倾那个疯子有多少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姑奶奶,你别嚷了。”孟知匀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我怀疑他们是刻意做局要引师兄过去,所以才不能任他一个人前去。”
如果是雅音会是林不平为自己报仇所布局的一盘棋,那万花谷突然袭击万听谷,并且在全宗门撤离后留下彭玮一个人,就显得格外奇怪。
仿佛是故意要留下一个又一个钩子,钓着他们一步一步得知金素剑的下落,最终找到幽林去。
并且他们对薛昱的为人也猜得很透,知道他等不到钟粹山来援,且不想牵连他人,定会只身前去。
要说师兄身上有什么值得这帮丧心病狂的疯子如此惦记的——
那便是他的灵脉。
“你以为幽林是什么地方?多加你一个能有什么用?”萧翎琅简直恨不得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就不能等一等吗?槐序长老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多等几天是能死吗?”
孟知匀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晃了晃脑袋,推开她就要离开。
萧翎琅见她简直是好赖话不听,气得直咬牙,只能把自己的银铃塞给她:“拿着,方便姑奶奶我给你收尸!”
孟知匀忍不住笑了一下,一边往外走,一边捏着银铃摇了摇,头也没回地对她说:“放心吧,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萧翎琅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自己师父的住所跑。
*
孟知匀在御剑的路上查看了一下系统,发现自从她出发前来找薛昱,系统的处罚邮件通通消失了,甚至还提前给她预支了项目奖金,连天天催着她写的日报、周报、季度总结和年度自我评估也沉了底,不再提起。
果然,系统对她师兄的安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在意。
她低头抚摸了一下空荡荡的左手尾指,一股悄然袭上心头的失落感慢慢蚕食着她的心绪。
还有那个混杂着眼泪和绝望的吻。
他明明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可是他还是做了和他娘一样的决定,只为了心头横亘多年、不死不休的执念。
她被各种规训推着走了这么多年,下意识在面临每一个选择时寻找最优解,现实告诉她,不要和既定的规则作对,不要反驳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优秀模板,于是她像一只勤奋的工蚁一样辛勤而忙碌地经营自己的生活,单单为了活下去就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其余的心绪都变成了天边浮云,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早就没了观云的心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能理解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但是亲眼目睹他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她心中升腾而起的居然是羡慕。
前后两世,她一直劳碌于“我应该做什么”,却很久没去想——“我想要做什么”。
孟知匀从空中看向偌大一片黑压压的幽林,吐出了一口浊气。
难得做一次不瞻前顾后的、任性的决定。
她现在只想去找他。
在进入幽林前,她给系统发了封邮件,第一次以日常的口吻问它——
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
幽林中一处隐蔽的山谷内。
薛昱甚至没有隐匿自己的踪迹,直接提着剑一路走来,顺便砍断了两侧牢狱的铁锁,将里面被关押多日、水米未进的普通人放了出来。
这些邪修诱他前来,必有大阴谋,说不定会殃及无辜,他不能留这些人在这里苦苦等死。
一瞬间,谷内喧哗四起,许多被拐来的百姓趴在笼边哀嚎,求他将他们也放出去。
一共四十八个牢笼,关押了数以千计的普通人,但是自他踏入谷内开始,万花谷和移花门的邪修就未曾露面,甚至在这些百姓一窝蜂地冲出山谷,也无一人出面阻拦。
薛昱握紧了雾凇,循着那点微弱的、几乎马上要消散的灵息,一步一步走进了山体内部开凿出的洞穴中。
他刚踏入山谷一步,便打了个响指,一道灵火从他指尖流出,照亮了洞窟入口处。
山壁之上,竟密密麻麻地趴着一堆又一堆蛊虫,像极了一丛丛长势喜人的枯草。
薛昱两指并拢,从眉心分离出一道霜白的剑气,一剑荡入洞窟内部,直接将整个洞穴染上了一层白霜,把那些蛊虫牢牢冻在了山壁之上,其求生欲也不像噬心蛊那样强劲,逐渐在寒冷中没了生息。
他继续往洞穴内部走,并放出灵气去前面探路,然后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所处之地灯火通明,萧倾和林不平正坐在最上首的木椅上,萧倾手里拿着把玩的便是金素剑。
“薛二少主。”林不平起身对他拱手行了一礼,“久仰大名。”
薛昱淡淡扫过他们,目光落在了傀儡一般站在一旁的谭素月身上,忽然道:“我哥还在等你回信。”
谭素月看着眼前这张有几分肖似薛旻的脸,原本涣散的眼睛一点一点恢复了清明,甚至露出了一点不知所处何地的懵懂感。
林不平笑着将谭素月一把拽进自己怀里,眼睛却一直看着薛昱:“内子记性不好,早不记得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了,还望二少主见谅。”
薛昱往前走了一步,寒霜瞬时蜿蜒了整个洞室。
“你们给她下了蛊?”
萧倾仰头大笑,戏谑一般看了一眼林不平,嘲讽道:“可比我的蛊狠多啦。”
“拿尸毒浸泡整整七天七夜,药性侵体,若是能熬住不死,便会变成只能乖乖听从命令的活尸呢。”
谭素月眼中最初的那点迷茫已经消散殆尽,仅剩一点挣扎不脱的苦楚,就那样木然地盯着薛昱看,似乎想在最后回想起昔日爱人的模样。
“怎么啦?动了杀心?”萧倾把金素剑“哐当”一声扔到了身旁的桌子上,对他眨了眨眼睛,“二少主难道不想知道,你刚刚放出去的那帮人,身体里有什么吗?”
薛昱心里隐隐悬着的那点疑惑终于落了地。
当真是好算计,这些人果然是十分了解他,甚至将他每一步的行动都算得一清二楚。
“雅音会你也在场,陆恒文死后,那些仆役的下场,你亲眼看到了吧?”萧倾站起身,赤足走到他身前,仰着头看他那双如冰似霜的眼睛,“长得如此俊俏,天资这样高,真是让人不忍心毁掉呢。”
“就和你娘一样。”
薛昱出手如风,猛地攥住了眼前人脆弱的脖颈,手底泛出的一层寒霜让她瑟瑟发抖。
“你们想要什么?”
林不平低头拿手指缠着谭素月的头发,懒得对萧倾施舍一个眼眸,闻言只是笑了一下:“二少主这个做派,可不是谈判的姿态吧?”
薛昱松开手,萧倾当即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噬心蛊的母蛊在谁身上?”薛昱看向坐在一旁的林不平。
萧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着的灰尘,冷哼了一声:“你猜啊。”
薛昱归剑入鞘,眸色冰冷地瞥了她一眼,再次问道:“你们要什么?”
“以二少主的聪慧,想必早就猜到了吧?”林不平牵着谭素月的手,走到他面前,语调轻缓地说道,“我们煞费苦心将二少主引至此地,自然是要你身上最难得之物。”
“你的——灵脉。”
薛昱冷笑一声:“你们以金素剑为诱饵,以几千人的性命为筹码,就为了我的灵脉?”
“瞧瞧,”萧倾拍了拍林不平的肩膀,媚眼一斜,“你趋之若鹜的东西,人家压根不放在心上,你说你可笑不可笑?”
林不平挥开她的手,直直看向薛昱:“二少主出身于钟粹山,生来便享有寻常人倾尽一生都难以得到的天资、灵物,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种汲汲营营的庸才。”
“你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林不平向来和煦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几分冷意,“凭什么你们这种人生来就能得到一切?到头来还要劝别人认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些庸碌之人……”
“所以呢?”薛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掌门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公平的?”
“起码我们给了从一开始就在山脚下的人一点往上爬的希望,不是吗?”林不平收敛了自己难得露出的真实情绪,恢复了往日翩翩公子的做派,拂了拂袖。
“你们拐来大量普通人,让他们沦为你们灵脉移植的耗材,最后将更换灵脉、提升天资的手段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这是公平吗?”薛昱笑了一声,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原来抢夺别人的东西,并且‘抢’的权力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这就是林掌门口中的公平。”
林不平脸色不虞,却也不想多做口舌之争,转身从一个箱笼里拿出一道泛着幽光的绳子,又换上一副笑脸,对薛昱道:“所以,二少主是愿意把自己的灵脉给我们了?”
“可以。”薛昱瞥了一眼那根绳子,“不过你们得跟我签下血契。”
听到“血契”二字,林不平和萧倾俱是脸色一变。
这是在江湖上消亡多年的禁术,以施咒人的血液为誓,加以最霸道、毒辣的符咒,一旦契成,签下血契之人必须依照誓言行事,不然会生不如死地变成一具没有神识的行尸走肉。
“真是没想到,二少主这样的人,也会在暗地里偷学禁术。”萧倾不敢再靠近他,柔弱无骨地坐回了椅子上,眼睛里的审视却不加掩饰。
“与我签下血契,我将灵脉给你们,你们把我娘的剑还我,同时保证再也不做‘灵脉移植’这种勾当,此生不再伤害任何人。”
林不平见谭素月又闭上了眼睛,便把她拉回自己怀里,低头拨弄她脖子上的长命锁,笑道:“二少主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看起来并非是诚心来谈判的。”
其实薛昱一踏进山谷就发现自己入了一个邪门的法阵,不仅找不到阵眼,还无从探知其效果,直到他隐隐感知自己灵气运转略有滞涩,才明白这是一个失传已久的锁灵阵——能够让修士在阵中无法调动灵气,形同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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