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万籁俱寂,烛火幽微的东宫,唯藏于重重殿宇深处的狭室点了一盏孤烛。
烛火幽微,光晕只够照亮案前三尺之地,再往外便是一片浓稠的暗,连殿柱的影子都模糊难辨。
镇国公一身墨色常服,玉带紧绷,灰白须发间裹挟着难掩的怒意,言语间毫无半分恭顺避讳,只有恨铁不成钢的冷厉,甚至直言太子愚蠢——太子萧烨忍耐不发,而他的亲卫当即道,“国公爷,还请慎言!谨守臣礼,不可对当朝储君失仪不敬!”
“当朝储君。当朝储君是我的嫡亲外孙,而我的外孙,他愚不可及!”
“国公如今,是笃定孤,必败无疑?”
“老夫不是笃定你败,是痛你自寻死路!你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嫡长啊,稳稳当当等着承继大统,不好吗?何苦步步激进、自陷危局,亲手断送这二十年储君基业!”
“等着?孤在这东宫已等了快两年了,是孤想自寻死路吗?是他逼我!”
“太子!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当这皇城是什么地方?你当圣上是什么人?我在朝三十年,从未见过哪个储君,把自己的路走绝到这种地步!”
二人狭室深谈,政见相悖,再度争辩不休。镇国公笃定萧帝不可能违背朝制祖规,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年龄和嫡庶注定而贤无尺度标准,因而,萧帝纵容诸子相争不过是表象,实则为磨砺太子的帝王术。太子堂堂嫡储,国本既定,萧帝绝不可能易储。
太子却认为他太了解他冷血无情的阿爷,他早已动了“贤能者居之”的心了。
而让他如此笃信的,是他的阿爷,非长非嫡。
当年宫变夜,萧帝凭一己之力,血洗宗亲、借势夺权,踩着一众嫡长兄长的累累白骨,硬生生从万丈血海、尸山废墟里,抢下了这九重龙椅。
太子自幼习读圣贤,守君臣礼、笃手足义,一生恪守规矩,遵奉祖制。可他阿爷的万里江山,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得来的。祖制礼法、依嫡守序,于他而言,不过是束缚庸人、桎梏弱者的虚文。
他阿爷要的,也从来都不是循规守礼的嫡长储君。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有制衡朝野的手段、谁有坐稳江山的铁血能耐,谁配执掌国本,谁便是天命储君。
皇权,强者居之。
太子自认早已洞穿帝王冷血本心。而彻底筑牢他这份笃信,让他再无退避余地的,是他已然安分地,在这座东宫枯守了两年。
“不是两个月,是整整两年啊——国公。阿爷不见孤,大臣见不到孤,连母后都被拦在外面。你可知道孤在这东宫里,日日夜不能寐?日日见这四壁重重的寂寥?国公不肯帮孤便罢了,难道还要孤做个痴愚太子吗?难不成有朝一日孤被废了还要跪下来谢恩?”
当他把这些委屈、怨怼尽数诉说时,换来的,只有镇国公难以忍耐地深吸一口气。
他的外孙,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须的孩子,那个他手把手教着读帝范政要的孩子,不见了。如今他眼里只剩被逼到了绝处才会生出的疯狂。而疯狂和愚蠢,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一生太过坦顺,此刻对他来说,竟然就算绝处。镇国公难以理解,甚至忍不住开口道,“你小时候,我教你骑马,你说你怕,不敢上鞍。我告诉你,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不能怕,你就咬着牙上去了。从马上摔下来三次,摔断了骨头,躺了两个月,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匹马,说翁翁不要换,孤就要骑它,骑到它服。那时我觉得,我这个外孙虽然胆子不大,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摔不怕,打不垮。是我南朝的太子,将来的明君。”
——太子在镇国公面前,当然是孩子。
一个孩子向最疼他的外祖诉苦诉难,最想要的甚至不是外祖豁出性命帮他,仅仅是,外祖心疼他,哪怕说一句,这两年苦了你了,再忠言逆耳也不迟。所以镇国公的反应,同样刺痛了太子。
“别提什么少时!孤是太子,是君,而你是臣,是……”
“你太叫我失望了。”
两年幽闭,太子渐渐多疑、偏执、急功近利,心性既已偏歪,路也随之偏拐。他已走远了。万般规劝皆成空谈,太子油盐不进,镇国公无力也不想管了,甩下这一句,就走了。
二人不欢而散。太子令亲卫退下。
殿内烛火幽微,明暗分割两地,将一室压抑衬得愈发窒息。片刻后,密道门缓缓开启,暗室内走出一人。
“国公一意孤行,是帮不上孤了。他手中兵马数万,若他肯倾力相助,孤的胜算可高三成。”
“镇国公不愿助殿下行险,但也绝不会害你。袖手旁观,或许已是变相成全了。好在后宫还有母后坐镇。”
“于母后而言,她赵氏一族的荣光,比我重要。”
“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如同她是镇国公唯一的女儿一样,血脉牵绊,根深蒂固,终归是一家人。”
太子嗤笑:“一家人……”
“家人,确然同样会依附权势而舍亲情。臣知殿下心伤,可只要跨过这道绝境垭口,他日问鼎天下、执掌乾坤,今日所受之屈辱、猜忌、背叛,皆可尽数清算。待那时,手握至高权柄,亦能斩获亲情,再也不必伤悲。如今储权日削,朝堂党争之势已成,诸王步步紧逼,朝臣两端观望,局势已危如累卵,退无可退。”
“孤知道。事到如今,孤但凡退让半步,等着孤的,便是覆灭的死局。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内侍监暗中传出消息,圣上病笃,恐熬不过朝夕,不日将召臣工皇子尽数入宫,各路藩王皆依密诏启程返京。此外,臣派探子探知,三王麾下兵营调动频繁,守备异动。如今玉京城内暗流涌动,百姓纷纷议论,山雨欲来,天要大变了。”
“好一个山雨欲来。”
百官各怀算计,藩王尽数返京,举国皆知变局将至,唯独他这位当朝储君,被囚深宫,一无所知,一无所闻。
“这两年,我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里,阿爷不问我、不念我,如今,也不准备召我了。国公还自欺欺人,说这是磨砺。枉我为储二十年,遭人构陷才看透,原来我的阿爷,我敬重一生、信任一生的君父,一直忌惮我。忌惮我储权过重,忌惮我朝野归心。他纵诸子相争,是为养蛊择主;禁我两年、冷待于我,是为耗我心志。若禁你两年,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对你始终如一,可他是什么对我的?”
“万般恩宠,捧得我储位瞩目、万众仰望,待我树敌满朝,待我势大成患,再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原来他打心底里,是盼着我无能、出错的。”
“我无能,就威胁不到他的至尊皇权。可若真到了传位承统、社稷交接的那一日,他又会嫌我太过庸弱无能,担不起家国大任。他要我堪当储君大任,逼着我学着独立理政、制衡朝局,做一个合格的江山继承人,可他又最怕我太过有才能,怕我羽翼丰满、势大难制。”
“要我无能废弛、安分守拙的是他,恐我锋芒太盛、才干过人的也是他;教我立身朝堂、独当一面的是他,不许我全然独立、脱出他掌控的,依旧是他。我这一生,进退皆错、优劣皆罪,从头到尾,都只能困在他划定的方寸牢笼里,我是他的儿子吗?我不过是他掌心任由揉搓、拿捏制衡的棋子。我这一生做了那么多的抉择,原来都是假的。”
“三十三年君臣父子,那些教养,过往,全是假的。可笑、可笑啊。”
太子放声狂笑。
他站在那道烛光的分界线上,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新税积弊,不是殿下的错。圣上与朝臣皆知民生起落是经年国势所致,只是国家需要一个罪人,以平民怨。保稳万民生计,是为人臣的本分;民心一失,储君威望自损,储权自会削弱,是圣上所需要的。臣乃局外之人,因而在臣看来,满朝臣工各司其职,为家族、为派系计;圣上高居九重,为皇权独尊、为江山计。人人皆是在其位、谋其政,而后他们才是谁的君父、子孙。”
“殿下没有错做任何事,若说有,便是从未为自己谋。殿下身居储位二十年,爱民如子,待朝臣宽厚公允,守礼恭顺、心存君父社稷。世人误你、谤你、忌你,但臣知,殿下是真龙天嗣,绝非苟且依附的凡犬,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倘若殿下真如文官口中所判,储权怎会一朝被削?何况,若真的势大滔天,储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太子接下了那未尽的半句:“便覆了这皇权,又如何?”
一室幽烛,明暗摇曳。四目相对,皆无喜色,甚至无野心。关山万里难越,更像两个失路之人的同悲。
“当下局势,坐以待毙,唯有兵行险着,方可搏一线生机。当今之计,也唯有兵变了。兵变若起,殿下只需以清君侧、护圣驾之名起兵,进可夺乾坤、定大统,退可守其身、脱困局。这是殿下如今唯一的生路,成败在此一举。只是这一局博弈凶险万分,仅凭朝堂内斗、手足相残,远远不够破局。殿下,你必须派臣去。”
“……”
“朝野皆知臣与殿下疏离,这便是我们眼下最隐蔽、锋利的武器,可掩耳目、避猜忌,不入他人之局。还请殿下赐臣兵力权柄,放手让臣行事。若臣暗中造势不成,便亲自发动宫变。赢,则问鼎九五,败,亦有护驾除奸之功,可令三省陈情,则彻底解除东宫禁足之困。”
太子沉默片刻,“风雨跌宕,唯你不弃,助我良多……你想要什么?”
“世人皆逐名利,臣亦俗人,不求清高。但若真论有什么私心执念,只是做臣子的选择而已。就像七郎主动退让,三郎一定向着四郎,我追随你,仅此而已。臣只求殿下应允一事,保全常宁殿。”
“妇人之仁。”
“生母浅薄短视,半生拖累于臣,臣自离开,便断了这亲缘。生为其子未有一天尽孝,就当是臣感念她的最后一次,如此便可报了。而后,天地山水间,臣,大可自在了。”
“孤许了。”
“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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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谦王府内,灯烛次第熄灭,唯书案一盏长明。
秋夜霜寒,庭院内冷风穿廊,吹动院树枯枝。不知多少春秋从此间漏去,连这棵曾亲手栽种的柿树,也有年月无暇顾及,不知它何时抽芽、何时落叶,更不知岁岁秋来,是否挂满红柿。
萧铮枯坐于书房,观摇曳的烛。明黄圣旨被随意搁置在案上。
房门被轻柔敲响。
“殿下,更深露重,妾来为你送一件披风。”
王妃亲手绣的大氅,带着室外的清寒,和她独有的馨香。她将大氅披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系不上结。萧铮垂眸,默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指尖,大氅一展,转落在了她肩头。
“钰儿睡下了?”
“睡下了,妾才来的。庆云陪着。”王妃问,“殿下可要去看一眼?钰儿睡前还念叨,想要见一见阿爷。”
“……”
“不去了。最近不太平,好不容易睡着,别再吵醒了他。”
他牵着她走向矮榻,为她斟茶,“宫里来了人。圣上状况不太好,今夜,我得入宫候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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