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正月已尽,便逢太后千秋圣寿,朝野同贺,普天欢庆。
宫苑内外处处悬灯结彩,金玉满堂,流光溢目;百官命妇循序朝拜,行三跪九叩贺寿大礼,礼毕开宴,杯盏流转,玉食罗列,丝竹笙歌盈耳,满目皆是升平气象。
不料酒过三巡,众人正举杯恭贺福寿绵长之际,太后忽然身形微晃,竟直直歪倒在鸾座之上,不省人事。
宫人慌忙簇拥上前扶住太后身躯,端坐御席的天子连发数令,传太医、闭宫门、罢歌舞,命诸卿退至外殿候旨,内务府即刻封存所有膳食,而后起身离了席。
中途有长宁宫内侍来报,舒太妃染疾卧床,请他过去。
懿康宫内,沉香寂寂,满殿锦绣铺陈,华美交辉。
宫人惶然跪伏一地,个个身躯紧绷、面色惨白,额头深深抵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宫殿静得骇人,唯太医搭脉、轻捻丝线的细微动静。
“禀圣上,太后之症乃是惊惧伤神、外感风寒所致。若突受大惊大恐,神气涣散,周身百脉虚空,腠理不固,则外界寒邪乘虚而入,客于肺卫,方致骤然昏厥。眼下之急,须以安神定志为本,疏风散寒为标。”
太医令声线沉稳,却藏着十二分的谨慎,字斟句酌地回禀道,“臣斗胆,当内以镇抚心神,外施祛寒益气解表,缓缓导出体内邪气。此病虽发得仓促凶险,此病虽急,但太后根基康健、元气未损,只需静心静养,对症施药,假以时日,风体必能……康健如初。”
“准。即刻依方抓药,昼夜轮值煎制,不得有误。传朕口谕,六宫肃静,禁一切喧哗惊扰,保懿康宫清净静养。太医令,你只管尽心医治,太后起居汤药、病情起伏,朕要你每日亲自向朕禀报。”
“臣遵旨。”
殿内氛围愈发沉郁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眼前,跪了一地的人。都跟朕说说,这么多人当值、护卫,太后是如何惊惧过度。这满殿之人,都是摆设吗。”
天子声音沉得令人窒息,太后贴身女官以额触地,颤声道,“奴婢有罪!近半月以来,娘娘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皆因……皆因每夜夜深人静之时,都会瞧见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帐幔之外,自称……”
天子负手立于殿中,静静听着这番说辞,面容沉静如渊,辨不出喜怒。
女官牙关打颤,艰涩地续道,“……自称是娘娘昔日打发的宫人,浑身水渍滴滴答答,像刚从冰冷湖水里捞起似的,手里还、还摇着一个泛青光的签筒,逼着娘娘卜卦占命,要定、定娘娘的生死……”
“放肆!”成吉厉声喝断,“紫微禁廷、天子居所,岂容你妄造鬼魅妖妄之说惊扰圣听、祸乱宫闱!”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求圣上明察!”
萧铮开口:“懿康宫上下,罚俸半年,今日侍奉之人,杖三十,贴身侍奉、昼夜值守者,杖六十。此人,妖言惑众,拖下去,杖毙。”
“圣上开恩、圣上开恩!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圣上饶命啊——”
“既然祸起卜筮,传太常寺,告诉他们,依天象律历,禳解灾异,给懿康宫,驱驱鬼。”
说罢挥了袖,起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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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宫内,众侍躬身退散,如潮退尽,偌大殿宇转瞬空寂,唯余天子一人。
他独坐御案之前,埋首批阅章奏。清辉自蟠龙窗棂倾泻,皎皎铺地,将他的身形拉得颀长孤直,如悬笔落墨,孑然立世。
太后、太妃同日抱恙,新帝孝治天下,两宫俱病,却未赴任一宫侍疾。
福生于外殿值夜,祥言静默随在一旁。待四下无人,夜色沉沉,祥言才压着嗓音轻唤,“成公公……”
“说了多少回。”福生低声诫止,“我虽叫成福生,却要避讳,你只单称福生便是。”
“是、是……圣上他……”
“莫要多问,更勿多言。”
福生拒绝为祥言答疑解惑,但得干爷提点,他此刻心如明镜——圣上虽从不掩饰与太后之间的隔阂、积怨,但终究是十几年的母子,有怨恨,恰恰才证明了有爱,就还是当成了母亲,是以圣上先行威胁,就按圣上一贯作风来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立威,他并没打算动太后。
而懿康宫那位“水鬼”——那个会算卦、曾被太后下令溺死的宫人,便只有李姐姐了。
若非为了扮水鬼,李姐姐岂会在隆冬腊月染下沉疴?多少人能熬过“隆冬”“风寒”这对黑白无常,几乎是一脚迈进了阎王殿,再差一脚便可以去做真鬼了。今日之事,若太后真有不测,事后彻查溯源,所有罪责、极刑,只会落在李姐姐身上。
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不容旁人利用的。尤其是被自己的生母,瞒着他,暗中利用。
身份差距犹如云泥,动一步就是地动山摇,帮一把就是天地倒悬,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相较李姐姐的苦楚,太后抱病却根基未损,太妃抱病是佯装有恙,又抵得了什么?
因为人,人心纵有千般无奈、万般克制,纵然什么都不能做,也想为心尖上的人,讨回一点公道,抹平几分委屈。
福生心中了然:圣上起初,或许只单纯想早些送李姐姐出宫,如今却必须尽快送她离开了。
殿外,金吾卫来报,太常寺少卿求见。
福生敛神回绪,扬声通传,令祥言引其入殿。
太和殿内,萧铮的确在等人——他在等镇国公入宫问罪。
以老国公对自家儿孙的脾气,若入宫诘问,便是仍念亲谊,一如昔日他诘问先太子。若缄默不来,便是猜忌已生,先前层层攻心之策,就做作、可疑了。人至暮年,心软是真,但不代表变蠢钝。哪怕他召他入宫,这行一路,就可猜忌一路,他就,留不得了。
萧铮心底微凉,暗自轻叹——他母妃的这步棋,毫无斟酌、不计后患,全然出于一己私心,下得太臭了。
殿中清寂,脚步声缓缓渐近。
“臣史暮,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铮已自御座起身,“平身,”他行至暖榻,抬手示意榻边坐席,“坐吧。”
见其迟疑,他放缓了语气,“此间无外人,卿是近臣,亦是疏亲,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是,谢圣上。”
史暮依言落座,姿态仍是谨肃的:“臣闻禳灾,便主动接旨入宫,得以避众人而近太后身侧。臣探视太后气色,心存疑窦,便斗胆私探脉象,太后之脉,是中毒之征。”
“这帮太医……”
史暮忙道,“圣上息怒。诸御医侍奉内廷多年,想必自有行医考量。”
他前脚去懿康宫震慑太后,后脚就都当这毒是他下的。这懿康宫的宫人,没一个是闷声老实的。
萧铮敛去怒意,问道,“此毒可解?”
史暮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又像掩去某些不便明言,“……臣蒙皇后恩泽,忝为远支族亲,本不该妄言,然臣既为朝臣,身担朝职,臣斗胆,暂借这微末亲缘之名,恳问圣上,想解,这毒吗?”
“卿认为,朕该不该解。”
“臣以为,此变数于大局有利。纵然打乱了先前谋划,臣仍可借天象星变、灾异休咎之说,托言天意难违,劝太后体天意而颐养,顺天应人,放权还政,亦可顺势推助太妃娘娘登临尊位。只是……臣再有一言,斗胆直陈。”
“卿直说便是。”
“臣原以为太妃与圣上同心共谋,今日面睹圣颜,方知圣意与太妃所思相悖。太妃此番私自动手、擅设局谋,实非……妥当之举。”
“……”萧铮微微一哂,“朕的亲人们啊,总是,太心急了。”
他道,“太后乃朕之嫡母,位尊极贵,凤体安危系于国本,更关乎天家颜面,那些非命之说,有伤皇家清誉,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朕要的,是是天下万民、朝野百僚,看到一个‘顺’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世生老病死,皆循天道常理。颐养天年,顺归天命,才是皇家之幸,百姓之范。史卿,你拿朕手谕去太医署,说朕已然知晓,不责怪他们,命他们速速解毒,同尚药局合力施治,不留余力助太后安神固本,必须彻底根治。”
“臣遵旨。”
话虽如此,君臣心中都有难言的预感。
怕就怕,来不及了。太后,撑不住了。
“今岁孟春祈谷大典,太常寺筹备如何?”
“回禀圣上,已择吉日,于京郊圜丘坛恭祀昊天上帝,祭坛规制、礼器陈设皆依元礼,黍稷、稻粱、牲牢齐备,乐章沿用太和雅曲,文舞六十四人执羽籥,武舞六十四持干戚,前日太常寺已合乐彩排。耤田也已备彩耒青箱,京兆尹选耆老十人,届时将为圣上导耕。大典期间,太常寺会同礼部严查坛场内外,确保诸般仪节恪守礼制,无疏无漏。”
“好。礼以通天,乐以和人,礼乐周全,方得岁稔年丰。祈谷乃国本重典,关乎苍生岁收,朕当亲撰祈谷祝文。”
萧铮望向案上重重奏章,道,“孟春肇始,万象更新。百姓所求,不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天不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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