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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拾陆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先帝驾崩第二日,新帝登基。

东方才泛鱼肚白,九重宫阙已然灯火通明。新帝身着明黄繁复龙袍,十二章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华;他面色沉肃,率文武百官跪送先帝灵柩出宫。

晨风卷起素白的灵幡,与明黄龙旗交织翻卷,在青灰色的天幕下,交错着两个时代的更迭。

太庙内,新帝三跪九叩,祭拜天地鬼神、列祖列宗;并登基受贺,接手玉玺,百官山呼万岁;亲颁召令,改国号“明崇”,大赦天下。

明崇元年,始。

同日兹立嫡长子萧钰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帝后并肩而立,年仅四岁的幼子脸庞稚嫩,身着一袭特意赶制的小小蟒袍,立于他们身前,于满殿跪伏众人之上。幼子尚不知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只知满殿肃穆,他亦需要肃静、守礼。

新帝凝视着幼子,又侧首看向身侧的皇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幼子,唇角抿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春日午后的光斜斜撒下,周围一切泛着柔和的金色,这束曾照亮历代帝王御座的光芒,此刻正温柔地笼罩着他的眉眼。

晌午后,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巡游皇都。玉京百姓夹道跪迎叩拜,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如山呼海啸。有某偷偷抬头,望见那年轻的帝王面容沉静,恍若神祇;皇太子坐在御座旁,小小人儿亦是金尊玉相。

待最后一缕天光隐入西山,一弯新月如钩悬于天际,皇家夜宴正酣,帝后携手而坐,烛光映照着皇后的面容,温柔而端庄。她偶尔侧首望向新帝。

群臣依次敬酒,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仿佛昨日灵堂哀戚已是隔世之事。而新帝始终神色从容,举杯应酬间,已然是一国之君的气度。

焚香列鼎,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天家和睦、百官和谐之盛景。

前朝热闹,人声鼎沸,后宫寂静黑暗中,岿然不动的长宁宫,显得有几分冷清。

殿外虽候满了宫人,烛火通明,沉水香氤氲的内殿,仅舒太妃一人,坐于案前,案上平摆着两道圣旨。

轻缓的脚步声踏入,紧接着珠帘脆响。

“观棋,你来了。”

淑妃已有数日不曾见她,忙向前伸了手,“快些过来。病可好了?”

观棋弯腰奉上双手,请安,“回娘娘,已大好了。前些日子便想着来请安,奈何大典筹备,尚宫局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奴婢也被抓去充了壮丁,做苦差了。”

舒太妃轻笑,眉间带着浅浅的川纹,温言问道,“今日大典,可见到铮儿了?”

“本想着远远望一眼,但宫人将殿下、将圣上围得水泄不通。随后各宫各局又锣鼓喧天地筹备晚宴,奴婢便失了得见天颜的时机。不过奴婢听闻,新皇登基的龙袍,自先帝病时便已开始制作了,尚衣局召集众多绣娘日夜赶工,选用最上乘的皇贡绫罗锦缎,以金银双线绣出龙飞凤舞的图腾,前后历时整整一年之久,如此精工华服,想来圣上身披之时,定是超群绝伦,宛若真龙临世。”

舒太妃拉过观棋的手,道,“待铮儿来了,我让小厨房做些你们爱吃的吃食,像往年一样,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今年是真正的新年,是我儿的年号,要吃福团、长寿面。随后,咱们再一起看看,他身上那超群绝伦、真龙现世的龙袍。”

“是,娘娘。”

观棋只笑,双颊透些薄红,显然是也饮了几杯——今日观棋自然也是欢喜万分的,这份喜悦同样感染到了舒太妃。

而舒太妃的喜悦,来自于安心。从今日起,这座皇宫,才真正是,他们母子的皇宫。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安心,因而也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加真心,更像亲人。

“这是铮儿托人送来的诏书,一道是立储,一道是传位。观棋,你替我看看这几字。”

“是,娘娘。”

李观棋双手捧起圣旨——而就连这诏书,最后一刻,也要落在圣人的偏心里。

先太子萧烨的立储诏,洋洋洒洒近万字,字字饱含先帝的深重情谊与江山托付,是以成碑,流传后世。而此刻她手中的两道圣旨相叠,也不过百字。

如此父子,竟然能被挑拨。

也或许正因是真父子,才有资格怨怼。父亲责怪儿子不够听话,儿子怨恨父亲对他太差。

李观棋为舒太妃一一解答过后,又道,“听闻先帝弥留之际,仍握着圣上的手殷殷嘱托。这百字诏书,虽简薄却情深,天下至重,先帝半生心血,实已尽付圣上之身,盼圣上勿负百姓,勿忘仁心,先帝信圣上,必成明君。”

“好啊、好……”

观棋一向平和沉静的声线,如这内殿终年缓慢燃着的沉水香一般,会令人宁静下来,听进心里。舒太妃伸出手,轻微发着颤,一遍遍抚过祥言瑞鹤、银龙翻飞的绣图。

圣旨皆由上好蚕丝制成的绫罗锦缎所致,玉轴取自天山雪玉,冰凉沁骨,真真是抚叹千万遍,也享不够的安富尊荣。

“找个贵重的匣子,好好儿装起来,好教铮儿妥帖保存。”

“是,娘娘。”

观棋专门寻了两个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将诏书收好。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仪态赏心悦目,三年来无数次的场景,光是这样看着,竟也觉得不舍了。

正是这样的温情时刻,太监通传,圣上今夜,不过来了,一问,是去了懿康宫。

那十年如一日的一声母后,直到如今还是刺耳。舒太妃也露出了适宜的温和表情,“知道了。”吩咐观棋取了些赏钱,“退下吧。”

“多谢太妃娘娘。”

待内侍告退后,舒太妃缓缓道,“观棋,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凡物之变,不只月变,日变,时变,但人不觉尔……这世间,到底又有什么是不变呢?”

“化是渐化,变是顿变,变化,便是世间之不变。”

“……”舒太妃摇摇头,“我大抵还要多听你讲经,才参的透。观棋,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什么?”

观棋并没有错过舒太妃的情绪变换,道,“奴婢斗胆。人之深恶,亦是人之恐惧。太后娘娘年事已高,需得卜卦祈福,以求长安。”

舒太妃满意道,“为太后卜一卦吧。我不问因,只要果。”

“您求何果?”

“含恨而终,死无瞑目。”

“是。”

“观棋,为我绾发吧。”

“是,娘娘。”

“如此重典,不敢怠慢,铮儿第一次以天子之尊面对满朝文武,心里想必既激动,又难免紧张。幸好有成大监在身边提点照应,应对那些繁琐仪程,总不至出什么差错。”

“圣上也会同常人那般紧张吗?”

“我记着,铮儿第一次见心上的女子,手足无措,挑了衣裳满地。”

“是皇后娘娘吗?”

观棋难得好奇,舒太妃看向她,后者顿时垂首,酒意如冷风刮过,散了大半,“奴婢失言。”

舒太妃淡笑未语,似回忆似感叹,起了新的话头,“……作为母妃,数年来,我也只能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如今他登基了,我竟还担心,他第一次站在百官面前,第一次被万民视线包裹,穿戴是否整齐,仪态言行,是否得当,又是否怯场,引人质诘……”

“我的皇儿,如今,也是大南的国君了。”

权势、地位,不过经年,便会将人洗得面目全非。

想要在这深宫里不受屈辱欺凌地活下去,只此唯一一条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蜉蝣游跃龙门,除了位极人臣的兴奋,还有粉身碎骨的不安。

“观棋,我想起从前。”

“宫中没有真正的善人,人人皆有私心。我从前盼的是活下去,如今盼的是母子情分,勿遭挑拨。铮儿……铮儿最初,也是没有私心的。”

“他只知去了国子监便要勤奋读书,下了学便可玩乐,皇兄们欺辱他是同他打闹,摔了他的笔墨是无心之失,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池边是教他洑水,知我常宁殿总是缺食少炭,便将烧得火红的炭装进暖炉里,递给铮儿。我儿舍不得啊……抱着那么烫的炭,不愿意撒手,只想给我送来。偏他的皇兄皇姊要拦着,炭火烫坏了他的衣裳,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雕印,他的皇兄皇姊们,围着他,只看那印记深不深、真不真。皇姊一句戏言,他便绕路钻进那脏臭的马厩,只为讨一把大贡马鬃,给妹妹做毽子。”

“其他皇子打骂宫人,他将体己补贴给宫人,有时是给殿里添些炭火,有时是觉她们过得清苦。铮儿总认为,宫人伺候上了心,我们便能过好。皇子十二三时,宫女教导房中术,本是天经地义,铮儿的贴身宫女不愿,他便不要了。他总觉得对别人真心,别人也能对他真心,可宫里又有几个不趋炎附势之人,前倨后恭的丑态令人如何敢恭维。”

往昔惝恍,舒太妃双眸微微走神,却带上了温柔,“他是个至纯至善的孩子。”

“一心只想讨得阿爷的欢心,哪怕他早知晓,先帝并不需要儿子。”

“曾经先帝为了给铮儿铺路,将我册封为妃,提拔我的父族,滔天殊荣,直将人推上风口浪尖,被卷得支离破碎。父族本就无权无势,生死皆系于天子一念之间,但先帝让他们活着,尚因他们死不足惜。我心想好罢、好罢,我终归只为了我的孩儿,我的父亲、母亲,家中族人,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全凭圣裁。”

“连最小的公主都懂,母妃卑贱,决定了皇子的卑贱。我却迟迟醒悟,原来身份低微的妃嫔,鬼门关踏了几回,诞下皇子,才迎来真正的烈狱。”

“铮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非他不懂,是我从小教导他凡事要忍,要收敛锋芒,他便以为皇子皆如他一般小心翼翼。直到他看到哭得涕泪流淌的皇兄被先帝抱进怀里,才明白自己也是个有阿爷的孩子。”

“可是命啊,命运作人。”

“自小,先帝就想让他征战沙场,我便不许他习武强身,致他幼年时常害疾病。我只盼他能安安稳稳,活得比他的皇兄们都长久,不去争什么人前风光的高位。铮儿所受种种屈辱,我不曾替他讨回半分,只一遍遍告诫他,大事要忍,小事要忍,甚至对那群奴才,也要忍。”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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