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首个国宴结束,前朝丝竹鼓乐、笑语喧嚣的余音顺着晚风,袅袅落落飘往后宫,依然经久不衰。
懿康宫人来人往,宗室女眷、命妇落座闲聊。内殿,太后倚靠在缠枝莲纹的檀木软榻上,双目轻阖,任由宫人们为她梳发更衣、焚香。
青玉案上,新添置着一尊鎏金狻猊的琉璃香炉,造型诡谲精巧,流光辗转,是西域进贡的独一无二的孤品;先帝在世时尚封存国库,新帝登基后,被第一时间送来了懿康宫。
紫衣尚宫接过宫人手中云锦常服,为太后更衣,“娘娘今日凤体辛劳,却依旧气度雍容,册封大典端庄肃穆,夜宴之上稳居尊位,满朝文武、宗室亲贵无不心悦诚服。”她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奉承,“……说到底是娘娘菩萨心肠,如今栽柳成荫,当今圣上的孝心天地可鉴,又是天下人公认的纯孝,定会感念娘娘多年抚育栽培之恩,往后必定尽心,报答您昔日的哺养之情。”
今日登基大典,恢宏盛大,新帝登基、国储册立后便是太后册封;夜宴之上,新帝当众直言国宴亦是家宴,特请太后端坐最高尊位,享无上殊荣……一切都令她心旷神怡。
而这些奉承的言辞,太后听了数十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耳音。她眼睫未抬,神色慵懒又端严:“栽柳成荫,这比喻倒是恰如其分。赏。”
“谢娘娘恩典!”
紫衣尚宫俯身叩首,恭敬谢恩。
待殿中稍静,紫衣尚宫微微收敛笑意,俯身凑近榻前,压低声音禀报道,“王内侍怎么都找不见,奴婢带人搜遍了宫内宫外,连他去过一回的秦楼楚馆都细细盘查了一番,始终不见人影,不知他藏去哪里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太后不悦舒气,眉心蹙起。
“或者是……被藏起来了。”
主仆二人对视,紫衣尚宫接道,“奴婢想起来一件事。奴婢有一阿弟,一直在御前当差,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成大监彻换御前近侍,裁撤了一大批旧人,才将他换下来的。前几日他偷偷告诉奴婢,说是,先帝临终前曾下诏,要……赐淑妃殉葬,随先帝入陵。”
而今淑妃,不仅安然无恙地活着,圣上恭顺尽孝,还被尊封为舒太妃。
于是太后又想起了那一夜。朝野动荡、宫禁封锁,她亲自坐镇西华宫,召集众妃,赐死了三、四皇子生母等一众有碍新朝安稳的妃嫔,几乎一夜肃清后宫所有隐患。
可谁能料到,偏偏最不起眼、最怯懦无为的淑妃,离奇躲过死局,安然存活下来。而今新帝登基,先帝后宫旧人尽数凋零,独她一人靠着圣上生母的身份,居太妃之位,独享清闲尊荣。
“奴婢近日心中一直存疑,再结合王内侍失踪一事,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奴婢斗胆揣测……王内侍,和那道诏书,会不会都在……圣上手里?”
话音落下,唯香炉青烟袅袅盘旋,落地无声。
“……”太后微一凝神,“淑妃性子愚钝怯懦,却胆小知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不敢扰了哀家的清静前程。她若向圣上告状,圣上不会将哀家怎么样,她却来碍了哀家的眼。至于圣上……”太后眸光笃定,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底气,“他不敢。”
沉吟片刻,她又沉声吩咐道,“你即刻带人暗中彻查,务必找到那道先帝遗诏。诏书我要见到,王内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奴婢遵命。”
紫衣尚宫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暗中行事,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嘹亮通透的太监通传:“圣上到——”
太后敛去面上所有凝重与猜忌,换上一派温和慈爱的神色,从容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速速去小厨房备一碗醒酒汤来,圣上夜宴劳身,定然疲乏。”
殿内一众宫人齐齐跪地俯首,恭迎圣驾。
萧铮身披大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冷峻,带着一身夜色与帝王威压,阔步迈入懿康宫。太后缓步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夜色已深,朝务夜宴接连操劳,何等疲累,怎么不在后宫歇息,特地来哀家这儿了?”
“朕来看看母后。”
萧铮将大氅脱给成吉,龙袍在宫灯下熠熠生光,愈发衬得他眉眼深邃,“国典繁重,朕身为新君尚且觉得身心俱疲,母后年岁操劳,定然更是疲累难支,朕特意亲自送来一碗安神汤,助母后安寝休憩。”
太后眉眼含笑,慈和端庄,“圣上有心了。”
而后一个身形佝偻如虾、头发灰白稀疏的老太监,迈着虚浮的步子进来。
——正是消失多日的王公公。
萧铮撩起龙袍下摆,从容落座于榻侧,太后笑容未减,淡看着王公公双手颤抖的端着食盘上前。
盘中放着一只朴素粗糙的木碗,碗中盛着满满一碗幽深褐色的安神汤药。
紫衣尚宫的面色瞬间凝滞,气息紧绷;其余几位近侍也登时瞳孔骤缩,垂首屏息,眼神飞快地交换示意。
满满一碗,器满易溢,且因王公公抖得厉害,汤面止不住地颤动,数滴药液溅落在托盘之上,暗沉的水渍格外刺眼。
不等太后开口,成吉已然冷厉斥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龙血凤髓、玉叶金柯,尊为天下母后,你竟胆敢用粗鄙木碗盛药侍奉!”
王公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苍老的脸上满是惶恐绝望,连连叩首求饶,“奴才知错!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奴才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冲撞太后娘娘!”
“身为宫中老人,侍奉宫闱数十年,竟还犯下这般低级错漏,来人!将这失仪不敬、罔顾尊卑的奴才拖下去!”
“娘娘救我!太后娘娘救命啊!太后娘娘——!”
成吉适时躬身道,“奴才御下不严,致使手下老奴冲撞凤驾,惊扰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此刻闻言,抬手道,“无妨。内侍监侍奉先帝十数年,如今又为圣上打理宫闱内务,劳苦功高。近日天寒露重,你身上的旧疾,可曾复发?”
“多谢太后娘娘垂怜记挂,奴才一切都好,无甚大碍。请娘娘稍候片刻,奴才即刻让人换上御用玉碗,重新备一碗安神汤奉上。”
殿内宫人纷纷动作,各司其职。太后静坐榻上,默然不语,神色平静无波。
萧铮执起茶壶,亲自为太后斟茶,“母后,请用。”
太后接过茶杯,淡淡开口,“圣上待哀家,向来这般体贴入微。”
“母后昔日待朕万般体恤,悉心教养,倾尽心力栽培,朕今日所为,不过是知恩图报,分内之举。母后予朕半生庇护,朕自然毕生敬您、孝您。”
萧铮唤了声“大监”,从成吉手里接过拟诏,“母后,您看……”
诏书被他握住一边,一挥袖便展开,墨字工整肃穆,赫然写着拟定的太后谥号——孝贤淑仁端惠温德庄静圣皇太后。
世人皆知淑妃出自小门小户,家世寒微,性情柔弱,“淑”便是贤良淑德;却鲜有人知,九皇子封号为“谦”,府邸为谦王府,只不过喊他王爷,显得太抬举了些,实际上他就是个无封地,无实权,也无能的皇子而已。
先帝一生最爱用明褒暗贬的封号,来耳提面命。看似尊崇的封号,暗藏敲打与轻视,于是萧铮给先帝后的谥号沿用了同样的方式。尤其是先后,让人疑问这太后究竟是有多温婉,是不是活菩萨那般良善。
“母后的谥号,朕已为您想好了,母后可还满意?”
“……”太后端坐榻上,表情寡淡,仍一副母仪天下的庄严宝相,片刻,她扯动脸上的面皮,唇角弯起,“……字字妥帖,哀家自是满意。”
“也不枉朕费了些心思。”
萧铮缓缓收拢诏书,“朕少时低微,处境窘迫,若非得您垂怜教养,断无今日。数年朝夕教诲,上千日夜庇护,朕始终记在心中,感念涕零,不敢自专,更未生过半分不孝之念,不臣之贰心。母后嘱朕辅佐太子,朕便收敛锋芒,屈居人下,尽心辅政,母后想要彰显太子贤能,朕便屡屡犯错以自损声威,为太子铺路搭桥,扫清障碍。敬母、爱母,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朕一直敬您,爱您……远胜生母。”
“不必再说了……”
“那年冠礼,母后将朕留在宫中,陪朕等先帝来,从日暮等到夜深,最后宫门下钥,也没能等来先帝。朕很是心痛,却在那一日,无比感激您,认为母后,也终于心疼朕了。后来想想,真是属于后宫的一步好棋,无伤大雅,却足以令同样一个等不到孩子的母亲,悄无声息地心如刀绞。”
“朕的生母在这深宫,谨小慎微,胸无点墨,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朕这个儿子。一年等一回朕,至少盼着生辰,能亲手为朕煮一碗长寿面,见朕一面,便心满意足。但因您一句不喜,朕便再也不去了,朕怕母后多心,断了与生母所有往来。您是一国之母,身居尊位,母仪天下,又何必将一见识短浅的妇人放在心上,同她计较呢?”
“……”
“母后。”
太后终于抬眸,看向新帝。
“旁人皆弃朕于不顾,唯有母后心疼朕、怜惜朕,愿意做朕唯一的依靠。儿臣与您的母子情分,您对儿臣的教养之恩,儿臣从未忘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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