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强哥带着工人过来。
因为工期较长，车间和宿舍都得腾出地方接纳这二十个人，阿德和桂姨忙得团团转。麦丽娜则负责跟强哥交接，做好人员登记。
一个藏在工人里的小女孩伸出脑袋，探头探脑地打量四周。
“你，身份证呢？”麦丽娜毫不客气地将她拎出来。
强哥适时走过来，将麦丽娜拉到一边，“我给你找的这些，全是手艺好又老实的，你花钱都请不来。你就帮老哥一个忙，这小妹出来早，无依无靠的，我看你这比较正规，让她在你这儿做一会。”
“大哥，我这不是托儿所啊。她有十三岁吗？”
强哥翻出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十六岁，那照片一看就不是现在这人。
“做不了。”麦丽娜将身份证推给他，“老板要知道我招童工，还不把我炒了？”
“嗐，你怕什么？做这行的谁不心知肚明？有检查你把她藏起来就是了，谁要怀疑，你就把身份证给他们。”
强哥看着老实的脸露出一丝狡猾，“老实跟你说，她十五岁了，就差一点到十六岁，看着小而已。你别怕，有什么事你找我。”说着招手让那小女孩过来，“叫娜姐。”
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娜姐”又低下头。麦丽娜瞥到女孩的双手，皮肤开裂，指关节全是老茧，那女孩发现麦丽娜在看，别扭地将手背到身后。
麦丽娜叹了口气，工厂里的童工并不罕见，他们要求低、能加班，还不敢反抗，产线上混着几个看起来稚气未脱、沉默寡言的“小工”，几乎是这个时代工厂心照不宣的常态。
她能做什么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麦丽娜挥挥手让女孩进去，小女孩用力扛起巨大的蛇皮袋，半拖半拽地把行李往里搬。
强哥看着小女孩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是个苦命人啊。”
麦丽娜扁扁嘴，这里谁不是苦命人，要比惨三天三夜都比不完。强哥按人头挣介绍费，管你什么标准什么要求，只塞一个新手童工算良心了——就像买水果总有坏果搭秤一样，路边买卖就是这样子的。
她不求别的，别给她惹事就行。
然而，小女孩明显是刚被老乡带出来挣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教。车间里忙得热火朝天，没有人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带她，小女孩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呆呆地在衣车旁边站着，一脸茫然无助。
没法，麦丽娜只好去求罗红英。
“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罗红英踩着衣车没好气地说，“让我带一个屁都不懂的小丫头？这不耽误我赚钱嘛！”
“英姐，我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面冷心热，看不得别人过得不好。”麦丽娜拉张凳子坐在她旁边细说，“这小妹身世很惨的，这么小出来谋生，我本来不想收她的，看她这么可怜，我不收她她又不知被卖到哪里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后悔：“现在厂里没人肯带，我也没有时间，只能将她送走了……”
罗红英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地踩着衣车。
麦丽娜不死心，招呼那女孩：“小妹，你过来。”
小女孩听话地走到麦丽娜身边，麦丽娜抓住小女孩的手伸到罗红英面前，“你看看她的手。”
一双粗糙的、痛苦的小手摆在车衣上，小女孩条件反射往后缩，麦丽娜用力按住它们，残忍地展示在罗红英面前。
不知是不是麦丽娜错觉，罗红英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别过头找布料，麦丽娜赶忙给她递上：“英姐，你看她人虽小，学得挺快的，又听话，你可以叫她给你做事，打打饭，洗洗衣服什么的……”
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罗红英，不敢开口，眼睛里尽是期待。
“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把我当收容所了？”罗红英嘟囔着埋怨，忽然瓮声瓮气地抛出一句：“教不好可别怨我。”
“不愧是车间战神，英姐大仁大义！”麦丽娜大喜，高兴地拍拍小女孩：“还不快叫英姐，以后她就是你师傅了！”
“谢谢英姐！谢谢师傅！”小女孩忧郁的脸上绽开了花。
罗红英白了眼麦丽娜，停下车衣，转过头来打量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许春芽。”
“多少岁了？”
许春芽犹豫了一下。
“你都进厂了，还怕什么？”麦丽娜在旁边插话道。
“十五岁……”许春芽抿了抿嘴，又低下头。
罗红英狐疑地扫视她，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别在我面前说谎，我最讨厌说谎的人。”
“强哥也是说她十五岁，应该是营养不良，没发育好。”麦丽娜帮她说话。“脑子清醒就行了。”
许春芽拼命点头。
罗红英盯了她好久才松口，“我没什么要求，你细心看着点，学会了再做。千万不要没学会就毛毛躁躁地上手……”
“英姐肯将她的手艺教你，又花时间又花精力，按照行规你要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
麦丽娜话未说完，罗红英就打断：“不用。”
“要的要的。”许春芽生怕让师傅不高兴，连忙表态。
“这个是必须的，不然乱了规矩。”麦丽娜附和道。
“我贪一个小孩个把月工资干什么？”罗红英不悦，仿佛别人看小了她，“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
麦丽娜看向许春芽，许春芽也不知该咋办，求助地看向麦丽娜。
“你遇到贵人了，这个情分未必能报，但要记在心里。”麦丽娜深深地看了许春芽一眼，起身把凳子让给她。
“嗯。”许春芽用力地点头。
这事就算完事了，麦丽娜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可没过两天，麻烦还是来了。
这天许春芽正认真地跟着罗红英学走线，厨房的六婶冲进车间，张嘴就骂：“不要脸的小贱人，毛都没长齐就来骗你婶！”
众人不知她说谁，正面面相觑，就见六婶怒气冲冲地来到许春芽面前。
许春芽一脸茫然，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六婶一张五十元甩她脸上：“还装！这张钱还认得吧？”
许春芽愣愣地捡起钱，仔细辨认，只见五十元钱币的左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心形。
六婶嘴巴像开了机关枪，噼里啪啦向大家讲述事情经过：
“早上这小骗子来买两毛钱的馒头，给了我一张五十块钱，要零钱说没有，浑身上下就五十。我卖着早餐，只好手忙脚乱地给她找开，结果刚才我点数发现——她给了我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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