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隆为了赚钱，接了一个加急单子，赶在春节前出货。眉姐担心快到年底招不到人，到时出品不好或误了工期，会拉低“永隆”口碑。
周永隆说：“嘿！有钱不赚是傻子。”他指挥麦丽娜：“娜娜你就招，工资喊高点，先把人拉过来再说！”
“这个我熟，包在我身上。”
在车间成功站住脚跟后，麦丽娜空前膨胀。想起自己在火车站被骗的遭遇，她摩拳擦掌：“天道好轮回，轮到我去招工了，看我不踏平火车站那鬼地方！”。
阿德嗤笑：“到时候你别哭。”
早上不到5点，阿德就拉着呵欠满天的麦丽娜开往广州火车站。
农民工为了省一晚的住宿费，一般选择坐夜车，第二天不到6点，便有一批批的农民工从终点站口鱼贯而出。99年正是下岗大年，南下的人特别多，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满脸风尘地用好奇和戒备的目光打量这座南方的城市。
阿德举着“日结80，包吃住”的硬纸牌，挤在出站口接客的人群中。麦丽娜则躲在暗处，偷偷寻找那天“卖猪仔”的黑矮个和瘦高个。
磨了半天，那两人没找到，晃荡的阿德反而被治安队员给抓住。
“哪里来的？”治安队员不客气地扣住他手腕。
“什么哪里来的？我是本地人来的！”阿德生气地一甩，“这么多人都在招，你抓我干嘛？”
“本地人又怎样？在这儿举牌招工，问过没有？”治安队员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掏出警棍，走近一步。
麦丽娜赶紧现身，一把拉开治安队员的手：“大哥，我们是正经招工，有营业执照的！”她飞快地从包里抽出复印件，“你看，白纸黑字，服装厂的！”
治安队员扫了一眼，麦丽娜趁机将20块钱塞进他手心：“我们真是正规的，就招车工，您通融通融。”
治安队员脸色稍缓：“这段时间专抓你们这种招工的，多少骗子混在里面‘卖猪仔’！你们注意点。”
“知道了，谢谢提醒。”麦丽娜点头哈腰。
阿德揉着手腕，朝那人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算了。”麦丽娜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整治期间，咱们这种生面孔太扎眼。”她叹了口气，“那些卖猪仔的都去避风头了，我这大仇报不了了。”
“谁会那么傻站在这里等你抓？”阿德瞪着治安队员的离开背影，一口闷气无处发泄，“就算卖猪仔的在这，这帮傻X会帮你抓吗？”
“就算抓不住也得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麦丽娜喃喃，总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呸，这里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他们敢做点什么这帮人早清了，只会吓唬守规矩的人！”
再聊下去就要吵架了，麦丽娜晃晃阿德手臂，“好了，你辛苦了，一大早起来陪我在这里受气，回去请你吃大餐啊。”
“得了吧你。”阿德瞥了眼她，肩膀松下来。
两人无聊地继续举牌，出师未捷并未让麦丽娜意志消沉。对比起周围人，什么“急招女工”，什么“日结50”，他们这边条件优渥太多。
麦丽娜担忧地发问：“你车能装多少人？等下会不会超载？”
听到这么傻的问题，阿德气消了一半。“你咋还做梦呢，能把座位坐一半就了不起了。”
“咱要不要打赌？”
“又打赌？”阿德把硬纸片塞给她，“这次你铁定输。”
眼见一批农民工从站口涌出，麦丽娜举高自己的牌喊：“日结80，全场最高，大家快来看看啊！”奇怪的是，农民工们只是瞟了她一眼，反而走向旁边那些不起眼的“招工”。
麦丽娜眼睁睁看着“日结50”被十几人围住，“招工”带走一批又一批农民工，很不甘心。她拽住一个农民工问：“大哥，跟钱有仇啊？日结80的不感兴趣啊？”
对方呱啦呱啦说了一段方言，听不懂。
她又拦住一个女的问，人家告诉她：“别人是正儿八经招人的，你们看起来……不像。”她这才弄明白，外出打工的人初来此地，对一切充满警惕，不敢相信高价钱，只愿相信看起来实在的、多人选的。两个年轻人举着日结80的牌太浮夸，就等于将“骗子”两字挂脖子上，谁会找他们啊？
这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把厂里最老的师傅叫来？
面对着过往的人流，麦丽娜忽然想到什么，“原来答案就在我面前！”她拉住阿德激动地说，“我知道了，在火车站，要跟我那两个师傅学！”
“师傅？”阿德一头雾水，“什么师傅？”
很快，在下一波农民工抵达时，他们见到一个皱着眉头、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举着“日结60，包吃住”的硬纸牌，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晃荡在出站口。
一个黑黑矮矮的女人，扛着一包行李路过，大声问他：“喂！你是蛇头还是自己厂啊？”
“自己厂，老板让我来招人。我是司机。”阿德叼着烟，不紧不慢地回答。
扮作陌生女人的麦丽娜上下打量他。“做什么的？多少钱一天？”
“做服装。找车工，包吃住。60一天保底，做得好有80。”阿德取下烟，回答时将80喊得特响亮。
“这么高工资还包吃住？……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这里周围都是50，你说80，不会是卖猪仔吧？”
“珍珠都没这么真，要不是赶工期，哪来这么高工资？”阿德摆摆手，又将烟叼上，“卖猪仔那班人早就被抓了，我这是正规厂家，有证的。”
“给我看看！”
“看就看。”阿德拿出复印件给麦丽娜，麦丽娜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大声说：“哟，是正规的！要熟手吗？我新手行不行？”
“新手有人带，最多三天，保你上手。”
两人在显眼的地方一问一答，任谁路过都忍不住看一眼，很快，两人周围站了一圈人。
一个大叔插话：“男的行吗？”
“我们一般招女的，男的……有经验也行。”阿德一副为难的样子，挠挠头，“你会车衣吗？”
大叔向旁边老乡一招手，很快有几个女的走过来，一瞬间，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现结吗？”“招多少人？”“有床位吗？”“多少人一个宿舍？”……
“听我说！”阿德喝了一声，“一个个问！我们有宿舍，有人带，日结月结都行……”话未说完，他又被人团团围住，嘴巴忙不过来，“别挤别挤……今天就招十个人，招满就走！”
“我我我！”话音刚落，麦丽娜就跳起来大声喊：“他是我先看到的，我先！”
其他几个女工毫不谦让地挤上来：“我！我会做衣服！”“带上我！”“我也去！”
“不要抢，不要抢，想去都可以去试试！”
见还有人犹豫，麦丽娜又喊：“走了一圈，就你看起来最老实，还有证！我跟你去放心！”
“放一百个心！现在跟车走，中午前到厂还能算一天工资！”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
阿德手一挥，几个扛着行李的男女便准备跟着走。麦丽娜回头扬声喊道：“还有没老乡一起啊？保底60包吃住，很少有的！就招一天！”
话音未落，外围传来一声更高亢的吆喝：“日结80！保底80！老板亲自带人！”只见一个脖子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一手晃着摩托罗拉，一手高举着他们先前丢进垃圾桶的招工牌，正斜眼瞅着他们笑。
好家伙，竟敢明目张胆来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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