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心理支持小组活动,设在一间朴素的会议室。
浅绿色的墙壁上贴着“倾听、理解、成长”的标语,桌上摆着塑料假花和一次性水杯,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尤思来的不算早,也不算迟。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些位置被占领了。最终,她选在了靠窗的位置,静静观察着陆续进来的其他病人。
他们大多眼神躲闪,姿态拘谨,彼此间保持着病友特有的礼貌与疏离。
大多数人,她都没有见过。
出乎意料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那个规培生李薇。
她的脸色比上次楼梯间相遇时更差,是一种极度缺乏睡眠的灰败。
为了今天的活动,她化了妆,但是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粉底也盖不住。
很明显,她不是作为病人来的。
治疗师热情地招呼她,“李医生来啦,快请坐。今天李医生会和我们分享一些作为年轻医务工作者的心路历程,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医院环境,也促进医患之间的相互理解。”
李薇在预留的空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僵硬。
她将准备好的稿子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活动按照流程开始。
先是简单的放松练习,然后是轮流分享“今日一件小事”。
轮到李薇时,治疗师鼓励地看着她。
李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虚虚的。
“我从小就想当医生。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由,只是小时候体弱,经常去医院。我觉得穿着白大褂的人很厉害,他们能让哭闹的孩子安静下来,能让痛苦的老人露出一点笑容。我觉得当医生是很帅气的。高考填志愿,我所有的第一志愿都是临床医学。”
她的声音起初干涩,但随着回忆,注入了极淡的热度。
“大学很苦,背书、实验、见习……很累,但我觉得充实。第一次独立完成缝合,第一次在老师指导下参与抢救,哪怕只是按压,那种参与到一个生命被努力挽回的过程中的感觉,让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我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后来实习,规培。开始真正接触病人,接触家属。我发现,事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病人不总是感激的,家属不总是理解的。有无理取闹,有误解,有因为费用,因为等待时间,又或许因为病情没有立刻好转而爆发的怒火。我开始感到疲惫,感到无力。”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必经的过程。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承受压力,要学会沟通。我努力调整,学习那些医患沟通技巧,学着用更专业、更稳妥的方式说话、做事。我告诉自己,只要技术过硬,真心为病人好,总能获得理解。”
“直到后来我轮转到急诊,到ICU,到一些更直面生死和绝望的科室。我看到太多无能为力。不是医学的无能为力,是……别的。”
李薇放下了手中的稿子,开始自顾自地叙说了下去。
治疗师的神情明显变了,李薇说的这些话不在他的预期范围之中。
李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家属在巨额账单前的沉默,他们最终选择放弃。有时会是病人病情反复时,那些疲惫和公式化。资源就那么多,在有限的时间里,必须要做出冰冷的选择。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
“我开始失眠。闭上眼,就是那些病人和家属的脸。我开始害怕上班,害怕听到呼叫铃,害怕面对那些充满期望,又或是绝望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拧紧发条的零件,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流水线上麻木地运转。最初想成为医生的那种……光,好像一点点暗下去了。”
叙述越来越零散,不再是准备好的分享,更像是压抑已久的泄漏。
“带教老师跟我说,这是一种成长,是适应。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在治病救人,还是在完成一份工作?一份必须按时交差,不能出错,否则就会影响考评、甚至丢掉的工作?那些流程、指标、风险规避……它们保护了谁?又……牺牲了谁?主任会和我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病人被这过于沉重的倾诉震慑住了,治疗师连忙打断了她的叙说。
“谢谢李医生的真诚分享。从理想走进现实,确实会面临冲击和挑战。这需要时间调整,也需要我们建立更健康的压力应对机制……”
“这和我们作为病人的心路历程是相似的……我们都会经历困惑、挣扎,但我们最终都会找到与现状和解的方式……”治疗师温和地叙说着,试图将李薇那段痛苦的倾泻,引导回安全并且泛化的“心理成长”框架之中。
后面的讨论,李薇没有再参与。
小组活动进入了“艺术疗愈”环节:分发彩纸,让大家随意折叠,旨在“放松心情,表达自我”。
其他人开始笨拙地摆弄纸张,会议室里响起窸窣的纸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李薇依旧坐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分到的那张红色彩纸的边角。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悄悄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彩纸。
她挪到了尤思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尤思正低头,将一张蓝色方纸对折,压平,再对折,形成一个标准的等腰直角三角形。
她的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
“你也来了?”李薇的声音很轻。
尤思没有抬头,手指将三角形的锐角向内折了一个精确的三十度角。
“嗯。”她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手中纸张细微的摩擦声。
李薇地自嘲地低语,“我刚才……是不是吓到大家了?”
手里的红纸被她折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迹。
“你说的是实话。”尤思抬起头看向她,“很真实。”
那个坚定的眼神给了李薇继续说下去的许可,或者说,她太需要一个人倾听了。
“实话……”李薇喃喃重复,苦笑着摇头,“可在这里,实话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是危险的。”
尤思轻轻一笑,“那不妨继续说说你的医学之路?刚刚断断续续的,感觉不太完整。”
李薇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学到的第一课,与任何医学知识无关,而是怎么在三十六小时连轴转之后,还能对着家属挤出看起来可靠的笑容。怎么在明明累得手都在抖的时候,下笔写病程记录还不能有一丝潦草,因为老师和我们说了‘病历是法律文件’。”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而苦涩。
“第一个独立值夜班,送来一个喝农药的年轻人。洗胃,灌流,上呼吸机……忙到天亮。最后,人还是没了。家属没闹,甚至木然地说了句‘谢谢大夫’。我躲在值班室的厕所里,吐了,然后对着镜子练习怎么平静地出去交班。带我的老师说,‘小李,干得不错,流程都没错’。可我知道,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被插管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我只记住了流程没错。”
尤思手里的蓝色纸鹤已经成型,脖颈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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