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了两个小时,越开越偏。
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灰蒙蒙的田野。
医院门口上车的时候人满为患,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前面一个打盹的老人。
尤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树大多光秃秃的,矗在那些荒芜的土块上,很偏。
她很久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了,莫名的,她几乎是习惯了在医院的生活。
哪怕大脑中偶尔还会吟唱着“请尽快逃离”,但是人类强大的适应性已经让她和那些杂乱的声音和解。
并非消失,而是一种共存。
司机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说”到了“。
尤思下了车,站在路边。
过于荒凉,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七八分钟。
疗养院的大门很旧,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字都快看不清了。
尤思凑近看了看,才认出那几个字:市立第三人民医院——疗养院区。
院子里有几栋灰白色的楼,窗户很小,与其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更像监狱。
楼与楼之间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叶子黄了一半,散落一地。
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尤思走进去,没有人拦她,门卫在保安亭里打着盹,与她待着的医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导医台在一楼,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
她的制服皱巴巴的,甚至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看见尤思,她懒洋洋地抬起头。
“找谁?”
“费清。”尤思说,“才转过来的。”
女人翻了翻手边一个皱巴巴的登记本。
“费清啊……我来看看,三楼,302。”
尤思道了谢,往楼上走。
这里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早已剥落了。
她每走一步,楼梯就吱呀响一声,像是随时会塌。
尤思想,这里多久没有修过了?
落后,而且破败不堪。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小小的玻璃窗,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里面。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弥漫着。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药水的味道。
有一种陈旧的霉味,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还有那股冷潮的甜腥。
很淡,但存在在。
从每一扇门缝里渗出来……
301。302。
尤思站在302门口,门是关着的。
她没有立刻敲门,隔着那扇门,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费清在叹气。
尤思轻叩门扉,没有人应。
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于是她径自轻轻推开门。
是一间很小的病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污水。
墙角有一台监护仪,屏幕暗着,没有开。
比起先前的病房条件,这里明显更差。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费清。
很瘦,瘦得几乎脱了形,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明明才没过多久,现在整个人脱了像。
“费先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尤思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尤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她想起那个晚上,被强制抬走的担架,闪烁着的转运车红灯,还有坐在水泥地上的女人。
那是她亲眼看见的。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
至少还活着。
究竟哪一个是假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尤思拉过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椅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她坐下,看着费清。
“老费。”
没有反应。
“是我,我是小尤,许久不见了呢。”
费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尤思自言自语着,“我看见你了。”
“他们把你抬上车。你妻子坐在地上。我看见的。”
一片安静,房间只有费清浅浅的呼吸声。
“可你现在躺在这里,你太太说你走的那天还在念叨我。”
她顿了顿,“所以我那天看见的是真的吗?”
费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浅。
费清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尤思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张消瘦的脸。
“老费?”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
里面仅有一丁点的光,在看着她。
那道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果然没有认出,只有茫然。
“你……是谁……”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思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先前的老熟人不认识自己,她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才是正常的。
她现在的身份是实习生尤思,不是那个和他同病房的小姑娘。
“我是医院来的。”她说,“来看看你。”
费清紧紧盯着她,眼里的茫然没有散去。
“医院……哪个医院……”
“就是你之前住的那个,你当时住在十三楼。”
费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看来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尤思:“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费清突然又看开口了,“你……声音……”
尤思愣了一下,“声音?”
“有点……耳熟……”
费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尤思静静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过最后费清还是放弃了回想,“想不起来……老了……记性不好……”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你……认识我吗?”他问。
尤思想了想,“认识,你住院的时候,我见过你。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看你了。”
“在哪儿?”费清的眼神已经有一丝涣散,他已经很累了,现在说话对他来说都成了负担。
但他在努力撑着,因为有人在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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