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书房门口,守在门外的秋菊就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她往身后书房看了一眼后,才小声地压着声音道。
“殿下,您终于回来。皇上已经在里头候了您许久了。皇上他……看起来很生气。
皇上敬屋及乌,因为苏鸾凤的关系,对待长公主府的人,一向是极为亲切。
可是今日秋菊亲自体会到了帝王之怒,那气压低得几乎要把她冻僵。
这种感觉,竟恍惚让她以为回到了,当初皇上知晓长公主失踪的时候。
“知道了。
苏鸾凤淡淡应着,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褶皱,眼底的倦怠未减,反倒多了几分了然的慵懒。
她明显看出秋菊的担忧,体贴地吩咐:“你们都去忙吧,不必进来。
说罢,她抬手掀开门帘,一股暖意裹挟着沉闷的气压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隆冬寒风判若两个天地。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光映得四壁泛着柔光,案上摆着的热茶却早已凉透,茶烟消散无踪,一如室内凝滞的气氛。
皇上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冷意。
他见苏鸾凤进来,眼底的怒火瞬间翻涌,腾的一下从座位上几乎是一跃而起,朝着苏鸾凤就冲了过来。
这一刻,福德禄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心中暗自惊呼。
皇上出息了,竟敢和长公主叫板!
可转念一想,确实是长公主太过分了。
为了套取解药,竟答应和温栖梧成亲,皇上怎么能不气?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福德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睁大眼睛,静待眼前局势发展。
只可惜,皇上刚冲到苏鸾凤面前,就瞬间哑了火。
苏鸾凤只是随意一伸手,便不费吹灰之力拧住了皇上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威压:“怎么?阿渊,你是想要倒反天罡,对我发脾气吗?
耳朵被拧得生疼,皇上双眼死死瞪着苏鸾凤,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到了丹田处便硬生生沉了下去。
他肩膀一垮,还主动矮了矮身子,方便苏鸾凤拧得更顺手,嘴里连连哀嚎:“哎哟,疼!
这画面真是太美
不敢看!
福德禄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下巴合了回去。
这般模样皇上是半分羞耻心都没有反倒福德禄替他把羞耻心都生出来了。
他实在没眼看当真抬手用袖子遮了遮自己的眼睛在心里暗自腹诽。
皇上要是在长公主面前实在强势不起来方才咱们其实可以不用装得那般凶狠!
“阿姐放手。”皇上没有气焰语气里满是委屈但却是一点没有被收拾的窘迫反而安全满满。
这让他感觉回到了小时候无论他和阿姐经历过多少事情
苏鸾凤眼底漫开笑意指尖却没松劲反倒轻轻拧了拧语气戏谑:“现在知道疼了?方才冲过来的时候不是挺横的?”
皇上乖顺得都让苏鸾凤不忍欺负。
他立刻讨饶将脑袋往她身侧凑了凑半点姿态也没有。
“阿姐我错了。我不该和你生气。可我一想到你要和温栖梧那山鸡成亲我就心里难受恨不得把那山鸡炖了。”
苏鸾凤瞧着他那又委屈、又趁机小心翼翼倒出不满的小算盘模样终是松了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泛红的耳垂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我不会真的和温栖梧成亲不过是演戏做做样子。倒是你这个皇上做得实在不称职。”
这话一听就藏着内幕。皇上方才还委屈喊痛、耍着小心机的脸顿时一愣僵在了原地。
苏鸾凤朝福德禄使了个眼色福德禄立刻垂下头、躬着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帘子轻轻晃动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皇上抬头见苏鸾凤只是静静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心底蓦地越发心虚。
他火速回想自己当政二十年的所有大小事宜只觉得这些年做过的糊涂事确实一抓一大把根本没法确定苏鸾凤此刻要和他清算的是哪一桩。
皇上立即就越发怂了慢慢挪到了苏鸾凤的身侧竟端起了那盏他没有喝过的茶捧到苏鸾凤面前:“阿姐你喝茶!”
话刚说完指尖碰到杯壁又惊觉茶已凉转身就要唤福德禄进来添茶:“阿姐凉了你先等一等我让人给你换一盏。”
苏鸾凤瞧着皇上这殷勤的态度,实在不忍心再责备。
皇上这些年虽然在皇宫里,但处境确实和她相比,也没有好多少。他所钟情的淑贵妃心中装着他人,母后一心在乎的只有政权。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才会一直都这么依赖她。
苏鸾凤的心底溢出密密麻麻的疼惜,也带着几分感同身受。他们是大盛最尊贵的人,可偏偏,也是最可怜的人。
她抬手从皇上手里接过那杯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拦下他要唤人的动作。
“不必了,冷了的茶,才能让人更清醒。
她不再卖关子,抬眸看向皇上,声音轻淡,却字字惊心:“温栖梧和遗星,早就暗通款曲,私下行了苟且之事。镶姐便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口中只提了镶阳,可依我推测,那肃国公世子孙长安,只比镶阳小两岁,必定也是他们的儿子!他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温栖梧在特意保护他。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皇上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僵,双目圆睁,竟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鸾凤为了让他确信,将今日如何刺激遗星、又如何跟踪撞破**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都是我与春桃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她微微挑眉:“你们不是一直在查贪墨案?我看,这幕后主使,就是温栖梧。他狡猾如鼠,最擅长拿人当枪使。
皇上听着她的分析,心头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几乎是咬着牙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分析:“是,朕确实是不够称职,当真被他蒙骗。从前朕只当他狡猾精明,为了世家与朕作对,如今看来,他的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不惜利用发妻、利用淑贵妃,甚至利用你做幌子,全都是为了遮掩与遗星的私情。
“也难怪这么多年他后院空寂,只有温渺渺一个女儿,还在她出事时毫不犹豫地舍弃。原来他在外另有子女。
皇上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后怕,声音都冷了几分。“好一个温栖梧,好一盘弥天大棋!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龌龊勾当!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压着嗓音,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子嗣、私情、朝堂贪墨,温栖梧
竟将它们全都串在了一起。”
苏鸾凤端着冷茶慢悠悠又抿了一口凉水灌入腹中那蹿腾起来的火气却是也压不住。
温栖梧这般奸佞之徒竟还能稳稳占据首辅之位。
若不是她为了解药故意刺激遗星歪打正着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出这惊天秘密。
苏鸾凤放下茶盏眼底的冷意几乎藏不住。
她往太师椅上一靠姿态依旧慵懒指尖摩挲着杯沿残留的凉意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琐事可每一个字都裹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三日之后的大婚风风光光一如母后和温栖梧所愿。本宫会穿着最华丽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嫁’进温府让他成为全天下最风光的首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得偿所愿权倾朝野。”
皇上站在一旁看着她慵懒却气场全开的模样忽然想起阿姐当年曾一袭红衣上战场勇退两国的英姿想起平姜原时的稳健。
有阿姐在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多愁。
他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敬佩取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苏鸾凤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慵懒的语调里添了几分锐利。
“可**这红妆十里不是他攀权的阶梯是送他入地狱的棺椁;本宫这一身嫁衣不是他的福气是索他性命的符咒。”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情、子嗣还有那桩贪墨大案本宫会以这场大婚为序一一摆到台面上让全天下人都看看
“遗星作为太后和温栖梧身边的人只要她想必定能拿到解药治好萧长衍。她在乎温栖梧只要本宫继续用温栖梧刺激她她必定方寸大乱解药自然手到擒来。”
苏鸾凤重新靠回椅上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运筹帷幄的笃定。
“温栖梧想拿本宫当棋子想借大婚掩人耳目、稳固权势那本宫就陪他演完这最后一场戏。只不过戏的结局由本宫说了算。”
皇上听得心头滚烫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差点被人在眼皮子底下颠覆朝堂”的愤怒只
有即将随着阿姐诛贼的兴奋。
他忙表态道:“阿姐那我呢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苏鸾凤斜了他一眼没有说出具体安排而是道。
“需要查一查肃国公府遗星只知嫉妒攀比蠢笨如猪如果幕后没有人替她托底推着她走她必定不会有这般大的胆子瞒着太后和温栖梧暗通款曲这么多年。”
“你是怀疑舅舅?”皇上一下子就想起了那被苏鸾凤一剑刺中要害活**般躺在床上至今未醒的肃国公孙守。
苏鸾凤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继续吩咐道:“你现在就从本宫这里光明正大地离开随后即刻回宫直奔太后宫中。”
“你告诉母后虽说你不赞成本宫嫁给温栖梧但会尊重本宫的决定也真心为本宫与母后重归于好而高兴。”
“至于之前的所作所为你需下旨赔罪。让大皇子亲自带上礼物登门慰问舅舅以此表你的歉意。”
先帝在时太后眼中便只有先帝和自己的地位还有自己的母家。
先帝走后太后在乎的就剩下了自己和母家。
皇上给孙守脸也就是给太后脸。
苏鸾凤顿了一下继续运筹帷幄地道:“本宫今晚要和寒儿一道去探一探那肃国公府。”
“肃国公府若是真藏着这般多的猫腻必定守卫森严。若是贸然闯入非但查不到什么反倒极易打草惊蛇坏了咱们的大计。”
“不如换个法子光明正大地登门突然宣旨降恩。这般一来即便肃国公府真有隐秘也定然猝不及防来不及掩藏半分。”
皇上听着只觉苏鸾凤说得十分在理只是有些犹豫:“那这事也要告诉寒儿?”
苏鸾凤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还打算瞒着他?”
皇上连忙摆手语气里掺着几分窘迫低声道。
“不是要瞒他!只是温栖梧这山鸡在朕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弄出这么多龌龊事若是让那孽障知道了怕是要笑话朕被人蒙在鼓里。”
所有的事情算是都有了大致的解决方案苏鸾凤整个人都变得放松。
她唇边笑容加深没有给面子:“让他笑笑更好免得将来他继位再犯同样的错误。”
皇上当下就站直了腰不接受地道:“怎么就他继位了秀儿怎么办?”
“秀儿不适合。”苏鸾凤知道自己女儿和自己差不多不喜欢操那么多心就喜欢当个富贵闲人。
她不想再和皇上扯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
她虚虚地抬了抬腿没好气地道:“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时间不等人啰嗦我揍你了。”
皇上期期艾艾的走了走的时候还唠叨着。
“就知道欺负我。为什么要那孽障陪你去肃国公府我难道不行吗?好不公平都不能和阿姐正式并肩作战。原来我的作用就是传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皇上出了书房站在台阶上还是郁闷的。
直到发了小半刻的呆才提步高调地离开了长公主府。
刚一入宫他便先传大皇子前来。
先狠狠骂了苏惊寒一顿出了气才又骂骂咧咧将温栖梧的野心以及苏鸾凤的猜测并要查肃国公府的事交代了。
安顿好大皇子皇上平复心情这才又转身直奔太后宫中。
依着苏鸾凤的吩咐语气恳切地说了自己尊重她嫁温栖梧的决定也为她与太后重归于好而高兴末了又主动请罪
太后见皇上这般懂事心中果然欢喜半点未起疑心笑着应了又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留皇上在宫中用饭。
这边。
苏惊寒从皇宫里出来时还是懵的。
他站在宫门口的寒风里皱着眉揉了揉被皇上骂得发疼的耳朵眼底满是错愕与了然交织的神色。
合着父皇自己失察让温栖梧搞了这么多小动作结果还拿自己出气再甩手给他堆差事?
他是招谁惹谁了?
腹诽归腹诽苏惊寒不敢耽搁。
他立刻翻身上马吩咐随从备齐慰问礼物又让人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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