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之凝就来到了车间，在更衣室整理衣领时，她听见外面两个西德女工的交谈：
“听说3号机床昨天差点出大事故？”
“是啊，液压系统警报，据说弗雷德里克工程师当时脸都白了。”
“天啊，太可怕了！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好像……跟那个华国姑娘有关。”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之凝还是听清了。
赵之凝转身走出更衣室，经过两人身边时，她们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这在两天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赵之凝才发现，事情远没她想的简单。
因为克劳斯安排她做的辅助工作，真的只是最初级的辅助，属于有手就会的那种。
比如，递个工具、拿个量规、清理铁屑……而真正核心的调试、编程、操作，还牢牢掌握在西德工程师的手中。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赵之凝发现，莱茵公司的数控技术，被刻意分散在四个不同的部门。
其中，编程部负责写数控程序，电气部负责控制系统，工艺部负责制定加工方案和工艺参数，刀具部负责刀具制作和维护。要驾驭一台数控机床，需要四个部门的工程师协作完成。
他们各司其职，壁垒分明。
这种做法，或许对公司的管理与制衡是有好处的，但对赵之凝他们这些来培训学习的人，就是个不小的麻烦。
这天早上，赵之凝走到她负责的机床附近，克劳斯正在检查今天的生产计划表。
“早上好。”她用德语说。
克劳斯嗯了一声，再次交代她：“你今天负责辅助弗雷德里克的工作吧，记住，只能辅助，不要碰机床。”
赵之凝心里沉了沉，又是辅助。每天只能记录、整理、递工具，就像个勤杂工一样，简直浪费时间。
“克劳斯先生，”她忍不住开口，“我想学习一下编程部门的工作流程，可以吗？”
克劳斯皱眉：“你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赵之凝抿了抿唇，没再争辩。
中午，赵之凝和春风厂来的另外三个人围坐一桌吃饭。
“怎么样？”陈志强压低声音问。他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在春风厂干了十年钳工，现在被分到刀具部门。
“还是老样子，”赵之凝摇头，“只能看，不能碰。”
方俊杰哭着脸：“我这更惨，在电气部门天天就是帮忙拉电线、整理工具箱。那个负责电气的汉斯工程师，连电路图都不让我看完整。”
李文博在工艺部门稍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我倒是能看到工艺卡，但德国人调试参数的时候，总是背对着我，生怕我偷学。”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这样下去不行，”陈志强说，“咱们是来学技术的，不是来当勤杂工的。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去，回去怎么跟厂里交代？”
“我有个想法。”赵之凝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国人在附近，才继续说，“我琢磨着，莱茵公司把这套数控技术分成四个部门，每个部门一个工程师负责。咱们四个，刚好一人分在一个部门。”
陈志强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赵之凝点头，“他们不让我们学全，我们就分工合作。每个人盯紧自己部门的工程师，把他们做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参数都记下来。到时我们四个人汇总到一起，不就好了吗？”
方俊杰激动得差点拍桌子：“这主意好！”
“对！让他们像防贼一样防我们！我们明明就是来学习培训的，天天给他们做劳什子杂活！”李文博也赞同道。
“但是……我们真的能学会吗？”
经过这些天的工作，赵之凝真真切切地窥见到了西德工业的先进，也接触到了跟她一同工作的工程师和工人，开始摘下最初的玫瑰色滤镜。
她肯定地点头：“我们都是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胳膊，他们能学会的，我们照样能学会。”
从这天起，莱茵公司的四个华国工人，就开始了他们的秘密行动。
赵之凝的重点观察对象是工程师弗里德里克，这位老牌工程师自从上次公式事件之后，对赵之凝的态度复杂了许多。
表面上，他还是维持着那种充满优越感的老牌工程师的架子。但赵之凝很快察觉到，他并没有像其他工程师那样防备她。
有一次，弗雷德里克调试完一段程序后，突然开口问，“赵，你知道为什么这段代码要这样写吗？”
赵之凝正在记录刀具路径，闻言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一个月来，弗雷德里克第一次主动问她技术问题。
赵之凝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根据加工轮廓的走向和刀具位置来选择的。”
说实话，赵之凝已经在沪城进修过一年，回厂后又做过老旧机床的数控改造，这问题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弗雷德里克不知道啊，他意外地挑了挑眉：“继续说。”
赵之凝指着图纸：“这段程序加工的是这个曲面，刀具在轮廓左侧，所以用到了左刀的代码，如果用右刀的代码，会导致过切。”
弗雷德里克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不错，看来你不是完全不懂。”
他继续转身工作，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之凝注意到，他调试程序时不再刻意遮挡屏幕，有时甚至会自言自语地小声解释几句：
“这里要加一个指令，让刀具停顿0.5秒……”
“这里的进给率要降低30%，防止产生振纹……”
赵之凝的心跳加速，她手中的笔记录得飞快，不仅要记下代码，还要记下弗雷德里克的操作习惯。她还不确定，这些操作习惯会不会影响最终结果，索性都一股脑记下来了。
其他三人也如法炮制。如果能用纸笔记，就统统写下来，要是遇到不好相处的工程师，就默默跟着旁边，用脑子把看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操作记下来，晚上再抓紧时间整理写在笔记本上。
每隔一段时间，大家就把各自的笔记本分享一下，争取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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