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雨滂沱,屋内兵荒马乱。
厚重的乌云几乎将天光完全遮住,分明是下午时分,天色看上去却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得令人绝望。众人在村子里搜罗了好几盏油灯和烛火,又寻了几面镜子架在屋子里,才让屋内明亮了一些。
伤患被抬到了床上,四五面镜子照着,活像被架上祭台任人刀俎的牲畜。
事实也差不多——慕蓁就站在旁边,手中拿着淬过酒和火的匕首,对着那伤口比划了几秒,沿着腐肉的边缘切了下去。
受到痛觉刺激,原本已经昏迷了的伤患身体猛地一痉挛,本能地挣扎起来。慕蓁眼疾嘴快地命令:“快把他按住!”
两三名剑修连忙上来,一人一边胳膊腿,把患者按得死死的。屋内传来压抑又崩溃的惨嚎,听得院子里避雨的众修士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修真界的医术发展至今,“清创”这种低效的古法治疗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许多时候只需要医修弟子付出一些灵力就能治疗外伤。但眼下由于黑蚀疫,患者的伤口无法依靠灵力愈合,他们只能效仿凡人,动用最古老和传统的手法。
山外医疗条件太过简陋,她这趟出门又急,什么也没有带,连给患者麻醉都无法做到,原本简单的清创手术刚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她只能弯着腰,用借来的小刀一点点剔除患者伤口处坏死的腐肉。
这是极其需要耐心和精细的工作,在场所有人除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医修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血水一盆盆地端出去,窗外雷电交加,雨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每个人心中都很焦虑。雷雨天无法御剑,大雨拖慢了灵隐山支援的速度,直到夜幕降临,也依然没有任何一名医修出现在他们的院外。
不过这雨下得这么大,也断了一些人想要把伤患送去灵池的心思。无法御剑,他们就相当于被困在了这院子里,若是步行走回灵隐山,至少也要一两天的脚程——真要这样做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给这几个伤患准备后事了。
终于完成第一个患者的伤口清创已经是一个时辰后,慕蓁筋疲力竭。
而这样的患者还有五个。
她一面往患者嘴里塞清心丹,将沾了冷水的布条敷在患者额头上降温,一面对旁边的人说道:“两仪双生莲和金疮药碾好了没有?那是我最后一个研磨杵了,你们给我珍惜着用啊,别再一个手滑把它敲碎了!碾的时候不用那么大力气……”
话音未落,一只碗已经递到了她跟前,慕蓁顺手接过,抬头刚想说句谢谢,就愣了一下。
递碗的人是那栖霞村的少年。
慕蓁以为场面如此混乱,他身为外人,理应会在屋外待着,没想到他好像一直在屋子里,甚至还顺手帮她磨了一碗药粉。
她只停顿了一秒,就立刻转头兴师问罪:“谁把他放进来的?也没人往他身上套点灵力,万一感染了黑蚀疫怎么办?快把他带出去!”
又是打水又是抬伤患的剑修们忙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赶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少年架走了。
手术一直进行到后半夜。
等到六个患者的伤情终于渐渐稳定下来,烧退了、伤口也暂时没有继续恶化时,慕蓁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迟简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迟简师兄他……”旁边的剑修嗫嚅着说,“他冒雨御剑回灵隐山搬救兵去了。”
慕蓁:“……”
她差点气笑了。
外面电闪雷鸣的,他这时候御剑出门,就跟大号的引雷针没什么区别,纯粹是奔着招雷劈去的。
但她也没力气骂人了,只能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嘱咐旁边的剑修:“别太早松懈了,这样没法根治黑蚀疫,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我身上带的两仪双生莲不多,只够用到明天,你们今夜轮流换班看着他们的情况,如果伤口上的两仪双生莲消耗完了,就敷新的上去……”
她刚站起来,就猛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栽到患者身上。
“慕蓁师姐!”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却被她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大地,窗口吹来一阵凉风,慕蓁的鼻子不争气地痒了一下,应声打出个喷嚏。
她后知后觉脑袋昏沉得厉害。
回归炼气期的身体简直是弱不禁风,她刚重生回来就在暴雨天里跑了好几日,今夜又高强度地集中精神动了一晚上手术,好像有些着凉了。
前两天她还开玩笑说青云书院的实习生们会成为第一批淋雨得风寒的修士,现在可好,笑掉别人大牙的成了她自己。
“可能是风寒,不碍事,”她摆摆手,“我去旁边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从里屋走到隔壁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慕蓁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在沼泽里走,简直是举步维艰。
她昏沉的脑袋已经进入了一种半待机状态,好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看似一根神经还吊在理智上,其实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像在放烟花,什么都想。
慕蓁想,上一次感觉到这种走不动路的沉重是什么时候?
是在她刚刚从灵隐山逃出来的时候吗?那会儿她被修真界通缉,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好不容易逃到天堑结界的边缘,全身都没了力气。荒芜的旷野上没有别的生物,满天的星星都眨着眼注视着她一个人,漆黑的天幕像一张吸满了水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罩在她的头顶上,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又或者是她临死前踏上灵隐山的时候?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几乎没过她的膝盖。中州从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仿佛每一朵雪花都藏着一个死在镇魔塔和魔域的灵魂,雪中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她背着无数人的遗物,背着他们跨越了百年的记忆,从山脚下一直走到了山顶,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慕蓁浑浑噩噩的脑子也记不清了。反正她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很多东西前行,脚步重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走在回自家的路上,昏昏沉沉地蹭到了房门口,刚刚摸到了大门把手,整个人顿时仿佛被抽走了傀儡丝的木偶似的,一头栽向地板。
……然后被人接了个满怀。
她的屋里竟然有人!
慕蓁瞬间寒毛都立起来了,模糊的神志顿时清明大半,整个人都像在腊月天里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清醒。她下意识地就把人往外一推,条件反射地想取自己的武器——
然后摸了个空。
她那应激的大脑这才冷静了一下,骤然想起,自己不在魔域,也不在灵隐山上,而是在山外凡人地界的某个山旮旯村子里。
接住她的人是那个栖霞村的少年。
他面上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屋里点了盏油灯,灯光昏黄,暖色的光晕把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勾画得柔软而温暖。
慕蓁措不及防,愣了半天才道:“你……”
少年不说话,虽然接住了她,却也没有要把她扶到一边去的意思,只是像尊木头似的呆站着,眉头微皱。
慕蓁试着品了品,没品出他是什么意思。
她这辈子遇到的“冷脸”角色很多,有她师尊那种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真面瘫,也有她师兄这种看着冷漠其实单纯只是脑子不好的人机,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仿佛语言功能障碍的闷罐,三棍子下去也憋不出一个屁,完全猜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斟酌着,选了一个中肯的答案:“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没想到竟真叫她猜对了正确答案,少年点了头。
慕蓁扶了扶额。
什么毛病,有话就不能直接说,非要她问?
她忍着头昏脑涨,在床边上坐下来,尽量耐心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少年沉默地打量着她,直到慕蓁险些困得要当场睡过去之后,才开口道:“你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她现在的大脑完全处理不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谜语。
但这也不是少年的目的,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他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黑蚀疫,是什么?”
……
黑蚀疫是什么?
这问题问全修真界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自几千年起,黑蚀疫就已经是九州大陆令人闻之色变的疑难杂症。
起初的时候,只有个别凡人染上这种怪病。他们浑身疼痛,高烧不止,皮肉腐烂,会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从活人丧失理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到后来,这种疾病开始以地区为单位大范围地爆发。
它就像瘟疫一般,常常在一大片区域突然爆发,一旦出现,当地的植物会全部枯死,地面呈现黑色,所有生物失去生机,化作行尸走肉,故而得名。
不光如此,黑蚀疫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就像是洪涝、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样,只要出现,就会迅速吞噬一片地区,让这里沦为生灵涂炭的荒芜之地。不论是多么繁华的城市、多么富饶的土地,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和荒土。
这就是黑蚀疫。
有人说,它是被驱逐出境、祖祖辈辈再也见不到阳光的魔族留给人界的诅咒。
黑蚀疫是什么?慕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太过复杂了,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解释明白的,尤其是在她脑子不太清醒的当下。
于是慕蓁刚要开口,就一头倒在了床铺上,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病中的缘故,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这种感觉就像是她身死之后、重生之前,她的灵魂在时间与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成为了空气,成为了时间与轮回的一部分,似乎无处不在,又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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