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方渐渐停歇。
贾琏踏着满地的雪花下衙回府，靴子边沿沾了一圈化开的雪水泥渍，他先到上房给贾赦邢夫人请了安，略说了几句衙门里无关痛痒的闲事，便匆匆回了自己院里。
一进暖阁，暖气混着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王熙凤正歪在炕上，就着窗外的雪光看一本账册，见他进来便放下册子，让平儿去端热汤来。
贾琏脱了外头的大衣裳，搓着手在炭盆边烤了烤，挨着炕沿坐下打量着王熙凤的脸色：“今儿可好？我听说昨日有个什么乡下亲戚来了？没扰着你吧？”
他虽不管内宅琐事，但门房自然会将有人来访的事禀告他一声。
王熙凤将账册合上，示意平儿先出去才缓声道：“是个二十年前连过宗的穷亲戚，家里实在过不去了，来求帮衬，我瞧着可怜，又想着是旧亲，不好太绝情，便给了些银钱米面打发了。”
她顿了顿，“倒是有一桩事，或许与你有些关联。”
贾琏本对这些穷亲戚不甚在意，听她这么说，才提起精神：“哦？什么事？”
王熙凤便将刘姥姥提及乡下牛痘流行，自己想起林澜前番打听，林澜昨夜冒雪来访，详细询问牛痘症状乃至可能关乎防治“痘症”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压低声音道：“澜哥儿那神情，我是从未见过的郑重激动，他最后对我说，此事若成，或能为抵御‘痘症’带来一线曙光，你想想，‘痘症’是什么？那是要人命毁人容的阎王帖！若真能有法可防，这是何等泼天的功绩？说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也不为过！”
贾琏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
林澜在琢磨防治天花？而且似乎从这乡下婆子的闲话里找到了关键线索？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澜如今已是院使伯爵，若再立下此等不世奇功，那前程简直不可限量！而自己，作为林澜的亲戚，若能在这件事里沾上一点边，哪怕是跑跑腿打打杂，日后论功行赏，还少得了他一份好处？这可比王子腾许诺的那个烫手山芋般的实权职位要稳妥荣耀得多！
“这……这真是……”
贾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澜哥儿果然是天纵奇才！这等关乎亿万性命的大事，他竟也敢想，也能寻到门路！”
他随即又冷静下来，蹙眉道，“只是，此事定然凶险万分，那牛痘听着就不是好相与的，还要在人身上试……万一不成，或是出了岔子……”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凶险自然有，可你细想想，澜哥儿是何等样人？他若无七八分把握，岂会如此郑重其事，连寻找病牛都要秘密进行？他昨夜特意叮嘱我，后续之事由他处理，让我们不必多管，但会给你安排个不危险的差使，这是怕牵连我们，也是在保护这秘密，可咱们，难道就真的一点力都不出，干等着他成了事，再去沾光？”
她伸手抚了抚微凸的小腹，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股精明的算计：“依我看，澜哥儿开头必定需要人手，寻找病牛，传递消息，置办些不显眼的物品，遮掩行迹……这些琐碎庶务，总需可靠之人去做。林忠虽好，终究是林府管家，目标明显，墨韵是长随，也未必够用，你如今在衙门里，虽无实权，却也有些门路人手，又熟知京城三教九流，若是在这些不打紧，却必须稳妥的环节上，多悄悄帮衬一把，既不涉核心机密，不担大风险，又能让澜兄弟看到咱们的心意和能力……”
贾琏眼睛一亮，频频点头：“是了！是了！二奶奶，还是你看得明白！这等大事，开头最难，咱们帮他把这些外围的琐碎事料理清爽了，让他能专心琢磨那最要紧的关窍，这便是雪中送炭的情分！日后论起来，咱们也是出了大力的！”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名字与这“不朽功业”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天。
王熙凤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嘴角微弯却又正色提醒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澜哥儿心思缜密，未必需要咱们多插手，即便需要，你也得仔细听他的差遣，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让你碰的，半步也别越界。更不可四处打听，或是自作主张，此事关乎太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咱们不求奇功，只求稳当沾些功劳，在澜哥儿那里留个‘可靠能干’的印象，便是够了，你如今在衙门，更需谨言慎行，别让人瞧出端倪。”
贾琏如今对王熙凤是言听计从，连忙应承：“你放心，我省得轻重！绝不给澜哥儿添乱，更不给自己招祸，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只等澜哥儿若有吩咐，我便竭尽全力去办。”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至平儿进来摆饭才止住话头，窗外雪光映照，屋内暖意融融，两人心中都因这意外的“机缘”而生出几分难得的振奋与期盼。
次日一早，雪后初霁，天色澄明。
贾府角门处，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已准备停当，刘姥姥早已起身，换了身王熙凤昨日让平儿找给她的半新棉袄，头上包着干净的蓝布巾，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包袱，里面是王熙凤赏的二十两银子并一些贴身之物，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只想赶紧回家去。
这时，墨韵引着一个二十出头，长相敦厚眼神却透着机灵的年轻人过来，对刘姥姥道：“姥姥，这是林府家生子林晓峰，大爷吩咐了，让他护送您老回家，车已经备好了，这就送您出城。”
刘姥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使不得！姑奶奶已经赏了那么多，老婆子自己回去就成，哪敢再劳动府上的人……”
林晓峰上前一步，笑着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失亲切：“姥姥不必客气，我们大爷说了，昨日多亏您老人家解惑，这点心意不算什么，京郊路远雪滑，您一个人回去，我们大爷和贾府的奶奶都不放心，您就让我送一程，也是我们的本分。”
说着，不容刘姥姥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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