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旗擦掉嘴边的血,他怎么都想不通斛熙这小子一根筋脑子每天的脑回路,不行,他要赶在斛熙前到达斛万那里。
“我去,这年轻毛崽子下手真不是一般狠。”
二十分钟前。
“滴——滴——”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滴——滴——”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
“靠!!”
——嘭!!!
——啪!!
黑暗中,手机被斛熙重重甩向远处,电话播报戛然而止,不知前方谁的车顷刻响起警报助力上这场动静。
姜旗:“……”
下一秒他开口:“我刚刚要是多走两步,大概率就被你砸晕这了吧?还有,这位先生我提醒你一下,你把人家车砸出一块儿小凹陷。”
没有应答。
两人就这么隔着距离,互看彼此的身影轮廓,周遭除了车灯闪烁与警报再无活物生息,姜旗飞快脑补了一场恐怖停车场,当看到斛熙一手扯开西装,一手往上抓头发的那刻,他快步走去。
那是斛熙耐心耗尽的征兆,也意味着很大概率会出现严重的后果。来的时候,他想着这人早走了,在听到他声音那会儿还以为是幻听了,但这人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我时间紧迫,你怎么了?赶紧告诉我,我来处理。”
姜旗边说边看手腕,他真的该走了。
斛熙目前的火气是越来越大,尤其见姜旗这幅跟某人语气高度相似的死样子更是厌烦,只不过那个人对他从来是漠视与高高在上,从来不放正眼。
领带与衬衣领口被拽得凌乱皱巴,斛熙压着脾气:“我先前答应代替出席访谈,现在结束了,那么我当时提出的条件是不是可以兑现。”
“那个人三通电话不接,所以姜秘书,我要用你的手机。”
“当然可以兑现。”姜旗在话的期间摘掉眼镜,神情略淡,“但你和你哥当初提出的条件我并不清楚,你要联系我也不阻拦,可现在这个时间你哥在忙,如果你着急,我之后会帮你,你想要手机不可能。”
“忙?”
“嗤!呵哈哈哈哈!”眼前的人大声冷笑,讥嘲道:“真不愧是人人提起都夸的比明珠都耀眼的天之骄子啊!你不是说我们兄弟俩各有优秀和能力吗?那你倒说说看,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笑话?”
姜旗也冷了脸色,本就寒凉的气氛雪上加霜:“你装什么不明白。你觉得你哥积年累月的这一切全是笑话?你这个疯子从来只顾自己。”
“你,有听过一句话吗?”斛熙索性释放情绪,摊开一切,“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非要我说明白?是!那就是笑话!是天大的笑话!不只是我眼里的笑话,那更是背后所有人的笑话!”
“你说他忙到声名大噪让那么多人想起提到就恨之入骨,恨不得除掉,利益至上,毫无人性到冷血狠辣。”
“还是忙到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创下那些没用的破时装品牌玩意儿,不要脸和声誉的改名去当国际模特折腾。你告诉我姜旗,那怎么不是另一种悲哀和笑话呢?”
“说啊,怎么不说了?”
斛熙拽起他的领子。
“回答我啊姜旗!!!”
出拳的速度和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姜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放倒躺在地上,颧骨和额角更是挨了两拳,他被身上的人大力按住无法动弹,衣领被攥得太紧有些难以呼吸,他咳了几声,平静地对向那双恶狠欲裂的眸子。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一直以来都在误会你哥而已,咳咳咳……”
迎接他的是又一拳:“你不是我,你怎么会懂,你不清楚我的经历,你就不能有任何资格对我说这种话。”趁此,斛熙迅速摸出姜旗的手机点入对话框。
几秒钟,手机四分五裂。
“好!真是好得很!!”斛熙大步走向出口,在经过被砸坏的车时,拿出自己的名片夹在刮雨器上,俯身捡起自己的手机离开。
停车场空荡荡一片,姜旗挨得次数虽少,但因下手狠实在太疼,躺在地上足足缓了五分钟才起身,他急匆匆拿出车钥匙。
“完了完了。”
彼时。
江诚是全程绷脸皱着眉给斛万进行的心理诊疗,通过一系列过程与结果,他的情况远超出预想,实在太复杂特殊,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
这里没有规则与束缚感的桌椅,而是摆在同一方向的两张单人软沙发和横在中间的木质小桌椅,像好友之间在谈笑畅聊。
全屋中式极简风再加上暖黄色灯光与淡雅的竹味熏香,都能很大程度上给人带来温暖舒适和独有一份的安全感。
茶香袅袅,今天的坐客人正望着窗边那因开得太旺盛而探头入室的海棠花,身穿衬衫西裤坐着,眼中晕染黯淡沧桑。
江诚在见到这个人之前,总会从身边人的述词里听到关于他的内容,但事实却非如此。
气超钢枪、姿越柏松,一张男骨女皮的面相,形准锋锐,但没有柔媚之气,有双望不到底,很奇特的眼瞳,似乎游离于世界之外,头发也没有跟视频照片里那样造型精致,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吹干后随意搭在额前,这让他减了几分成熟,增了几分亲和。
或许是彻底放下了伪装,暴露出真实的一面和内心的忧郁颓丧,他现在和外界称呼中的“冷血”、“没有灵魂内核”、“机器”完全不沾边。
江诚悄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斛万先生,希望您能如实告诉我。”
听到声音,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斛万转过头:“嗯,您说。”
江诚此时正色严谨,貌似在对某些猜想作最后的绝对确定和认证。他开口:“斛万先生找到我之前,在过去的所有时间里,有别的心理师给您治疗吗?”
“没有。”斛万平淡地对上他的眼睛如实回答,“在这之前,我并未动过找心理师的念头。”
起初,他根本不在乎,哪怕日日夜夜深陷梦境与绝望沼泽也视若无睹。小时候扑在学业上麻痹自己,长大毕业后赴在工作上麻痹自己,他想,就这么一辈子活下去就好,他本就该痛苦地活,绝望着老死,或者因病暴毙。
但从今年开始,他开始连续性地做很多奇怪诡异的梦,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种和混杂之声从未有一刻停止去扰乱他的心智和思绪,也由此,他给自己规划的忙碌时间更加长更加凶狠,最后身体终是遭受不住,导致出院那天被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强制性要求。
否则,他不会有这一趟。
得到不算出乎预料的回复,江诚点头:“好,情况我已经知道并了解,介于您有长期失眠症状以及先前就有服用药物进入睡眠的先例,我也会开些药,希望斛万先生按时吃,但绝不可过量。而针对其它方面,日后我会循序渐进开展进行,接下来就劳烦斛万先生每隔一周来这里一次。”
“为什么是观雨?”
“什么?”江诚顺着斛万的目光落在墙壁正中央,“哦,您说墙上那幅字吗?”那是一张十足引人注目的笔墨,笔笔刚劲张扬又尽显下笔人的飒爽干脆。
“嗯。”
“那个呢,是我特别重要的人写的,才不久前送给我。她啊!是一位在各领域都非常有独到见解和思维的人,关于您的问题,到目前,我也在琢磨。”
斛万清晰地感知到医生在向他介绍这幅字时硬朗面容绽开出的温柔,更体会到他忆起过往时的美好。
几秒钟后,那杯茶水被一饮而尽。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江医生,先不打扰,我先走了。”
“好,没事。”
当斛万迈出诊室即将合上门时,他听到医生叫他的声音。
“斛万先生。”
门,被再度展开。
里面的人站在那里,暖光与字墨在身后要与他融为一体,而他就像一位经历过了这世间所有而怀光归来的老者,尽管还没有他年纪大。
只见他露出一抹笑,那抹笑中是没有掺任何杂质的希望,善意和愿你好的祝福,更言语轻快,让斛万记忆深刻。
“人呢,不能终日把自己沉溺在事情中,那样会逐渐失去拥抱自然与太阳的勇气,要善于并合理运用自我及时抽离,如果你有空闲时间的话,就多到外面走走看看吧,在这些时间段先放下一切烦忧去感受,或许在某一天,不仅能带给你全新的发现,说不定还能一点点解决你跨不过去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快得像在奔跑,墙壁上那散发着年代气息的挂钟钟摆奏响起“咚、咚、咚……”的韵律,原来已经九点了,它每个节奏都深沉浑厚,每个节奏都庄重威严。
斛万说。
“好,谢谢您。”
——咔嚓——
安静了。
门,锁不住光明。
走廊里,斛万一手提药袋,另只手将电话开机,在看到三通未接来电时恍惚了一瞬便很快敛掉神色,要拨出去时窗口弹出两条短信,当看到发送人名称时,他停下脚步毫不停留地点了进去。
信息内容是:
【好久不见了!】
【你想摆脱你正遭受的一切吗?】
斛万的思绪被光速拉回。
三个月前的某晚,连轴转工作彻底结束后的他刚到家就莫名其妙收到这个昵称叫做“JR”的短信,但内容只一句他的名字。开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如往常一样的恶作剧。
因为自打成为模特,除了他的家人信息,余下有关自己的各种便毫无遮挡,号码被人泄露也最常见,以至于当收到短信,新号他才只使用两天,对此,他选择了忽视。
但他不知道那仅仅是开始。
第二天,同样是刚到家的时间,也同样是那个称呼的信息,可内容却由他的名字变成斛熙的名字,那时候斛熙刚回国,还根本未露面于大众眼前,但斛万也并未回应,而又以忽视结束,在警觉和防备保护的同时,也接着观察发信人接下来的动机。
就这样接续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十天。他的外婆、奶奶、爷爷、外公,甚至他父母的名字都一一跃进眼里。除此外,过往的事故,小时候他看到的异象包括他的梦境都一清二楚。
事情走到这种程度,斛万哪怕去查这个人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仿佛根本不存在,于是他不再被动,直接一语到底询问对方是谁,可这人来的怪消失的也怪,只一句下次聊就再无音讯。
就这样到现在,这个人又再次出现。
斛万刚编辑好文字准备点击发送,但对方的又两条信息迅速传了过来,仿佛有种异常把握知道他的心中所想。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
【十点钟,残星湾道镜桥,不见不散哦!】
眼里印入镜桥二字,那海浪般巨大的苦涩和痛苦顷刻吞噬掉斛万的全身,心脏剧烈颤跳,全身变得无力站不住脚,刚扶墙靠在那平复呼吸,他就接到了来自姜旗的电话。
“访谈结束了?”
“斛万,你现在没走的话就马上离开。”
另一端的语调明显是慌的,还伴随急促地喇叭声和骂叫,察觉到不对劲的斛万凝眸冷面,他开口。
“姜旗,出了什么事?”
“是斛熙他……”
“七弯八绕的,花样真是多,你让我找的可真辛苦啊!!!”
在这一句比一句高调张扬,回音到处撞击的疯狂语气里,没等斛万听完电话另一端的内容,手机就被斛熙一把抓去砸在了墙上,接着夺走手上的药袋子。
被撕毁、被拆开、被一瓶瓶倒入地面,白色药丸落地,四处蹦散,遍布一片。
“吃什么药?你凭什么吃?你配吃吗?你就该永远被煎熬环绕,你听清楚了吗。”
可斛万全程到底都是波澜不惊,面色不改,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株杂草,冰冷,凉薄,不屑一顾,那活脱脱是面对外界人们的形象。
可外界的人,并不是斛熙。
“疯够了就滚回去。”
“该滚的是你!”斛熙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劲推到墙上,愤恨到颤抖,“你不是说我结束就立刻告诉我爸妈的埋葬地点吗?你为什么不说,我打电话你故意不接,发信息故意不回,还联合姜旗那家伙耍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喉咙里的窒息感越发艰难强烈,斛万闭着眼,眉宇紧蹙一寸比一寸,脸色因缺氧大面积泛红生紫,但他心里却是一点不想反抗,他也确实照念头这么做了。
他想,就这样一直误会下去吧,越多越好,可是,那双手却消失了。
斛万按上脖颈以便于克制自己大口呼吸,不足一秒便睁开的眼睛直直跌进一双满是憎恨厌恶和泛红的眼眸。
他变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大声喊叫。
他开始不再吵闹。
斛万的耳内被刺进他最后一句话,轰隆鸣响将心脏劈成片块,强行克制的身体仍旧现出不可察觉地发抖,只因为他说。
斛寓,你真该去死。
“……坦坦……”
走廊里早已剩斛万一人,他嘴唇嚅嗫,眼里翻起泪花,仿佛斛熙在这里才轻柔地喊出口,可现实永远残酷,而他也只敢独自一人时如此,儿时最喜欢叫这句的人和最喜欢听这句的兄弟两人终究是难以回到儿时了。
待姜旗赶到,看到的只是满地散乱和死气沉沉拾捡药片的斛万,顾不上腿疼,他火速跑过去帮忙,那张嘴也完全不闲着,开始跟吃了□□子儿似的向外发射。
“你没受伤吧斛万?那小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来的路上我真想把那马路给掀了,堵得一批,还跟个不讲理的人吵了一架。”
“哎!有件事我是真奇怪,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就是你说斛熙那小子什么时候练的?力量那么大那么恐怖!本来一遇事脾气就暴,这岂不更暴了嘛,啧啧啧啧!”
“对了,你吃晚饭了吗?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
斛万边听这人的叽里呱啦,边看他每弯一次腰就暴露在他眼前那张脸上的痕迹,就连创口贴都没对准伤口,地上还有最后三颗药,斛万还是一言不发,也不捡药了,他就那么站着注视他,直到全部捡完放入手里的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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