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妙当然是故意帮罗潇宵的。
她很忙,要念书,要练剑,要省吃俭用,要听人差遣,还要应付一时兴起的霸凌游戏。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能勉力维生,没有钱,就无法靠丹药修炼,也无法升入内门,这种永远洒扫、永远吃不上饭、永远低人一等的日子就望不到头。
这样的苦任妙上一世已经尝够了。
“见证人?”罗潇宵一头雾水,“你能见证什么?”
天色薄熹,晨雾未散,任妙抿抿唇,手上动作不停:“我体质有些特殊,只消看上一会,便能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某人是喜爱或厌恶,而且……不受境界所限。”
任妙发现好感界面后很快就把规则摸透了。她能见的不止有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也能看穿他人之间的好感度。且影响好感的并非只有喜恶,当下的态度倾向、印象变化、所思所想,都会使数值有所波动,这都能成为信息来源。
也就是说,地下交易可试探双方是否诚信,竞争拍卖能揣测对手心态,涉险合作也能看穿谁心存欺骗……修真一途本就变故丛生,她只差广而告之和有力口碑。
不过得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才行。
罗潇宵飞速便想通了这些方面,眼睛都直了:“你这体质果真灵验吗?”
任妙看她头顶数字从60跳到65,再从65跳回60出头:“现在……你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啊!”罗潇宵大叫一声,头上数值唰地稳定在62,“真这么神奇!”
“你若是帮我……”任妙压低声音凑近,眼神忽然移向她身后,猛地瞳孔一缩,只来得及飞快抱住她滚到一边。
锃——
上一刻还远在天边的金光铮然飞落面前,嗡鸣声长久不息,仿佛金钟振声近在咫尺,延续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那物事分量极重,落地便激起如雾尘烟,将遍地残枝败叶旋作风眼,跟随灼热的气浪向上攀升。
好像一把重锤悬在心口,闷钝有力地咚咚下砸,任妙丹田中贫瘠的气浪如受感召般沸腾翻卷,却无法调动任何一丝作为抵御。
是修士,而且是境界碾压不知几个她的修士。
任妙呼吸紊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抬头紧紧盯着风沙中心。
轩辕剑宗明文有令,非特殊情形,平日不可随意在门中御剑。此人无视门规,肆意落剑,不用细想也知是特权阶级,想来不是出身尊贵,就是天资优越。
又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天龙人。
一抹影子忽自漫天狼藉间飞身而下,好似一刀断水,河流般的嗡鸣霎时偃旗息鼓,金光渐熄,尘沙俱落,显出少年衣袂飘飞的背影来。
他脚步片刻未停,头也不回地一伸长臂,古铜色长剑立时自地面跃起,在他腰后收小入鞘。
手臂上突然传来强烈的痛楚,叫任妙忍不住嘶出了声,罗潇宵立马跳起来,抱着她手一惊一乍:“你流血啦!”
她低头一看,衣袖上赫然一道狭长豁口,破裂翻卷的布料边缘正被深色飞速浸透。任妙呆呆看着那伤,心中却想:书上说若兵器有灵,百步以外也可剑风伤人,方才那把……恐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世好剑。
她还待仔细分辨,转头却不见那人影子了。
此时晨光初霁,加之方才巨大动静,四面八方开始涌出早起的弟子,本已打扫大半的广场在初阳之下更为狼狈,那剑落之处还砸出了个不小的坑,活像经历了台风过境。
当值出错,任妙被戒律堂罚了一百灵石。她在神农阁买了草药,付不起床位租金,只好迈出门槛,蹲在窗下自己包扎伤口。
腰上木牌闪烁不止,她空出手来一拂,便听见罗潇宵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想好啦!我跟你干!这几天我先把消息放出去,就按说好的,我三你七——也多谢你今早又救我一回!”
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意,见宗门腰牌还在闪个不停,又动动手指,耳边却立时响起万东衡的破口大骂,她赶紧猛地捏住腰牌掐断声音。
报酬没了,倒贴罚金,莫名其妙负了伤,还被难搞的二世祖记恨,都怪那个从天而降的特权疯狗!
任妙恨恨地咬着嘴唇,忽然被屋内医修弟子的笑语拉走了注意力。
“当真?你见到燕师兄了?”
“这还有假!昨儿我不是泡坏了炉子么,故今日起了个大早晒药材……那道金光我绝不会认错,一定是镇阙!”
“我就说这样强的灵气波动从何而来,原是燕师兄回宗……果然,门内也只有他……”
“燕师兄天资过人,又经过五年历练,莫不是已突破赤境了?该不会摸到了金境门槛吧!”
“唉,若我也有燕师兄的资质该多好,或者头脑,或者气度,或者容貌……哪怕十分之一也行呀……”
“你们说,像他这样的厉害人物,会不会全身上下都是法宝?连头发丝也蓄满了灵气?”
“可,可是燕师兄的东西……就算没有灵气,我若是得着了也是要好好收藏的……”
“你呀!你就做梦吧!谁不想得着燕师兄的随身物件……”
任妙像吃了苍蝇般,脸色几度变幻。
难怪她看那人背影总觉得熟悉!
五年前的新晋弟子大会,掌门抽不开身,还是燕策白出席主持的,任妙自然也在千百人中遥遥见过他一面。
剑眉星目,身姿如竹,声若击水,顾盼神飞,无论面对何种提问都亲和包容、对答如流,既有超出年纪的游刃有余,又满身正当少年的神采意气。
这样的人,很难记不住。
首席从出身到天资样样高人一等,果然也沾染了不少天龙人的臭毛病。
“咦?”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任妙身体已先一步紧绷起来,她刚要窜出去,衣领却被一股大力狠狠制住,反倒拉得她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地。
“瞧瞧,这不是我们的春试榜尾吗?”
她眼前一暗,头顶探来一张舒展清丽的芙蓉面,但那双眼睛若没有流露出直白冷漠的恶意,或许还应更美:“传音给你一直未回,真叫我好生懊恼呀。”
“元大小姐?好巧啊。”
任妙赔了个笑脸,刚要扶墙起来,高处的元思若冷不丁一扬腿,眼前只见一道飞快的残影,她刚包扎好的手臂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痛楚,身体脱力又倒回去。
“叫你起来说话了吗?”少女把她逼在墙角,身上金银叶子泠泠作响,在背光里亮得晃眼,“我听说——你见到了燕策白?”
任妙抱着手臂,将脸埋进垂落的发辫间:“……我也是刚刚晓得那是燕师兄。”
“三百灵石一件买卖,做不做?”
任妙唰地抬起头,又听元思若慢条斯理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他的详细行踪,住处,何时起身,何时回屋,练几式剑,修几门功,跟谁切磋,向谁请教,诸如此类。每禀报一回可领赏一次,三天后我要听到成果,懂么?”
她笑盈盈地低头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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