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姮的身体到了第三天晚上,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虽然面上不显,但余茶内心早已惊涛骇浪:铜毒消失,眼睛结痂,行动如常,如此强悍的恢复能力,莫姮是什么变异人类吗?
“我们走吧。”莫姮边说,边给余茶找了条绔让她换上:“鼎毁了,匠师乙也死了,这工坊是赵氏的,那监工的兵卒长必然要找个人把鼎毁的责任推掉,这鼎听说是要献给晋公的。”
转天一早,莫姮烘干了一些糗作为干粮,灌了一囊水,然后把那铜镜、铜扣、陶片给了余茶,都装进了余茶随身带的小皮囊里。
她们刚走出破屋,发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泥土的闷响。一辆马车正从官道上驶来,车后跟着几个步行的汉子。
莫姮一抖,低声说:“主君家的人来了,应是司马。”
车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绘着赵氏的徽号。车上站着一人,此人大概30岁左右,面如冠玉,三绺长须,看似一派儒雅风流,眼中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头上戴着一顶皮弁,形状像倒扣的碗,缝合处镶嵌着闪闪发光的玉石,几根红缨垂下来,随风飘动。穿一件红色的窄袖深衣,布料是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衣的领口、袖口、衣襟边缘,镶着彩色菱格纹图案的锦缘。腰间束一条绅带,带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璜,随马车晃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深衣外披着皮甲,用丝带编缀成一片片,覆盖在胸、背和肩部。甲片边缘镶着铜饰件,在阳光下闪着暗哑的光。红色的皮靴,鞋头微微翘起,鞋帮上绣着云纹。腰间佩剑,剑鞘上裹着鲨鱼皮,剑首和剑格镶嵌绿松石。
好一个豪奢之人!
车后跟着三四个步行的汉子,应该是赵氏家奴,浑身沾满尘土,面无表情但动作利落。有的头上戴着简陋的麻布巾帻,把头发束起来,有几个穿着皮胄,但没有装饰,很简陋。脚上都穿着草鞋,同样满是泥土。腰间系着革带,带子上挂着短刀或斧头,还有几个挂着绳索。
看着这个排场,余茶右手手指轻晃了一下。
中年男人在车上,眉头微皱,居高临下地看着余茶,嘴角带着一丝傲慢。
“汝何人?”他开口,用的雅言,字正腔圆。
余茶看了看缩在她身后的莫姮,莫姮僵硬地站出来,微微躬身行礼:
“莫氏之女,敢见司马。彼自西王母之邦来,名余茶。”
回复的也是雅言,虽然语调有些抖,但莫姮的语气不卑不亢,颇有点当下贵族的徐言缓视之风。
司马打量着她。身形极为瘦小,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炭黑,但眼神清澈,腰杆挺直。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听闻西山鼎毁,彼知其故?”
莫姮有些犹豫,余茶通过几日与莫姮交流,虽雅言的词汇量还不丰富,但听说已流利不少。她先是惊讶莫姮给自己按了一个打西王母那边来的身份,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平静地答道:“吾知鼎语。”
司马冷笑一声:“鼎语,女子,能乎?”
余茶没有直接回答:“鼎通天地,万物有言,巫觋皆知,何分男女?”
他闻言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吾梁五,赵氏司马。西山工坊鼎炸,有人说汝慧眼识破内有玄机,太史墨想请汝一叙。”
余茶看着他:“请?还是……执?”
梁五笑了:“只是奉命相请,绝无恶意。”说着,抬眼看了身后仆人,有两人出列,走到余茶两边。
余茶赶忙指着莫姮说:“她,与吾同往。”
梁五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余茶二人夹在两名仆人之间,一起向绛都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
车队行至绛城城郊,又往北走,忽见一片桑林,占地极广,古木参天。时值冬日,桑叶落尽,枝干虬结如鬼爪,寒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之声,竟似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路过村口时,余茶看到有块刻着“晋大夫士蒍故里”的石匾。梁五车队至村落中后段一处宅院,围墙被夯土筑得厚实高大,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嵌着铜铸铺首,怒目圆睁的兽面,口中衔着粗大的铜环。门框上方悬着一块木匾,隐约可见“赵氏别邑”几个字。门两侧没有石兽,但各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树下站着一名老者带着几个家奴,正在翘首等待。
老者迎上前,梁五问:“太史可到?”
“禀司马,还未。”
梁五点头:“今日宴请,两人作陪,带去梳洗。”
这老者是赵氏家臣,名唤胥午,言语得体,办事牢靠。看到两女是司马亲自带回,便知是昨日信报中的会鼎语者。
待余茶和莫姮在厢房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布衣后,宴席的一献之礼已结束,进入到了旅酬环节。
脱鞋后入得正堂,暖意扑面。地中央设一铜炭盆,烧着银炭,火光熊熊。堂内仅跪坐两人,梁五坐北朝南,另一老人,坐西朝东,约五十余岁,头戴玄色缁布冠,身穿深衣,外罩羊皮裘,腰间束着素帛带。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儒雅之气,应该就是太史墨。
余茶和莫姮被胥午带到靠门席位,案上放着豆,内有小米和豆叶羹,旁边还有个竹子编制的容器,里面放了干果点心。而余茶看到太史面前,则有一个小鼎,内有切好片的肉,豆内是腌菜、肉酱、豆叶羹,此时他正向司马举觚敬酒。
余茶学着跪坐后,又见莫姮取了一点食物放在席前的地上,才跪坐回案后,顿感莫名其妙。
但梁五和太史墨却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太史墨举觚看向莫姮:“敢问可是鼎语者?”
莫姮摇头,看向正经危坐,但眼珠子正在研究案上食物的余茶:“此女为鼎语者,来自西王母之邦,流沙之西。”
太史墨就举着酒觚,向余茶微微示意,然后开口问道:“某闻,西山鼎毁另有缘由,愿请教于女。”
余茶也举酒觚回礼,慢慢地说:“请教……不敢当。”
太史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莫姮身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目光沉沉,看不出深浅。
他笑着继续说:“天寒地冻,先饮一杯温酒,再叙话不迟。”
余茶端起觚,抿了一口。酒是黍米酿的,略带甜味,不似希腊的葡萄酒涩。她放下觚,等着太史墨开口。
太史墨也不急。他慢慢饮了一口温酒,放下,用袖口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开口:
“某闻女之言,西山鼎毁,非是意外,乃是人为。”
他用的是雅言,语速不快,余茶可以听懂。
余茶点头:“铭文……被人改了。”她说,“‘祀’字下半刻成‘母’字,炉火与铭文共振,鼎受热不均炸了。”
太史墨的眉头微微一皱。
“何为共振、受热不均?”他重复了一遍,“那‘母’字是何?”
余茶觉得自己解释不清物理概念,于是先伸出手,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古体的“母”字,和她在那枚铜扣上见到的一模一样,随后又思考了一会儿说:“共振是一种看不到的力量,这种力量会吸收铜鼎的火,导致鼎吸收的火不足或者太多,所以鼎毁。”
太史墨则是用手也划拉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
“此字……”他缓缓开口,“老夫曾在古籍中见过。这是‘大母’之‘母’的古体,比殷商甲骨更早,传为上古巫族所传。此字早已失传,天下能识者不过三四人。女子从何处习得?”
余茶抿了一口酒,正在想该如何回答,旁边的莫姮忽然开口了。
“余茶是西王母之邦的巫。”她说,“她懂得很多上古之事。”
余茶心中一松,西王母之邦,又忘了这个优秀挡箭牌了。
太史墨看着她,目光更深了。
“西王母之邦……”他喃喃道,“老夫只在古籍中读过,不想真有此地。”
此时,梁五问道:“女子说,那个玄衣人敲鼎七下,鼎便炸了。此等手法,女子可知是何人所授?”
余茶摇头:“不知。但那玄衣人手腕上有铜扣,铜扣上刻着那个字。”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被篡改的“母”字古体。
太史墨和梁五的目光均是一凝。
梁五轻叹:“只需轻叩铜鼎就能把百斤重的鼎崩裂?神乎奇技!”
而太史墨则问:“女子可还记得那铜扣的模样?”
余茶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枚在西山废墟中找到的铜扣,放在案上。
“这个。”
太史墨取过那枚铜扣,凑到眼前细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母’字……”他喃喃道,“果然是它……”
梁五走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
“太史公,这个字——”
太史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把铜扣放回案上,看着余茶。
“女子可知,这个字,是什么来历?”
余茶摇头。
太史墨缓缓开口:“此字传为上古‘大母’之字。所谓‘大母’,乃创世之神,万民之母。上古之时,天下皆奉大母为主。后有三皇五帝出,大母之势渐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