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刚满一个月，康熙的旨意就下来了。
那天胤祉刚从尚书房出来，梁九功就在门口等着了。老太监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袍子，脸上挂着笑，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三阿哥，恭喜了。”梁九功弯了弯腰。
胤祉看着那卷黄绫，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这是什么。太子大婚之后，就该他了。从康熙二十六年赐婚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前他十一岁，昭宁九岁，两个半大孩子被一道圣旨绑在一起，名分定了，人却没见过几面。八年后，他终于要接那道真正把他们送进洞房的旨意了。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
梁九功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胤祉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只听见几个关键词——“皇三子胤祉”“董鄂氏”“淑慎”“择吉日大婚”。和他八年前听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六。
婚期定了。
“儿臣领旨谢恩。”他磕了头，双手接过圣旨。
梁九功把他扶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三阿哥，万岁爷说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您还有一年的时间准备，不急。太子爷那边刚忙完，万岁爷说让您自己操持，别去烦他。”
胤祉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让小路子打赏了梁九功和两个小太监。梁九功接过赏银，笑眯眯地走了，临走又说了一句：“三阿哥，董鄂家的格格等了您这么多年，您可别让人家再等了。”
胤祉没接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拿着圣旨站在尚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四月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宫墙根下的牡丹开了满圃，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把圣旨卷好，拿在手里，沿着宫道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婚期定了，一年后他二十，昭宁十八。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他写过那么多信，她回过那么多信，他见过她几次面，在御花园，在慈宁宫，她站在银杏树下仰着脸说“三爷，你是不是瘦了”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小路子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回到阿哥所，胤祉进了屋，把圣旨放在书案上。黄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朱红色的玺印像是刚盖上去的，还带着墨香。他盯着那卷圣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已经长到快两尺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倍，树皮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褐。今年的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小水壶，出去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它在喝水，又像在跟他说话。
浇完水，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根部的土。土很松，根系已经扎得很深了，细根在土里蔓延开来，牢牢地抓着大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该写信了。
他回到屋里，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昭宁，婚期定了。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六。还有一年。”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像在汇报军情。又加了一句：“你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来不及。”
信送出去之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件衣裳，出了门。先去永和宫。
荣妃已经知道了。宫里的事，没有能瞒过她的。她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布料、首饰、礼单，乱七八糟地铺了一炕。几个宫女在旁边站着，手里都拿着东西，等着她挑。她看见胤祉进来，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比平时深了几分。
“来了？过来坐。”
胤祉过去坐下。荣妃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
“小三，你总算要成亲了。额娘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额娘，还有一年呢。”
“一年快得很。”荣妃松开他的手，拿起那匹大红织金缎子，在手里看了看，“你皇阿玛说了，婚期定在三月初六，日子好。开春的时候，不冷不热，正适合办喜事。”
她把缎子放下，又拿起一块玉佩，在光下照了照。玉佩是白玉的，雕刻着鸳鸯戏水，做工精细，鸳鸯的眼睛都刻出来了，栩栩如生。
“这是给你媳妇的。你皇阿玛赏的。”她把玉佩放在胤祉手里，“你拿去，回头给她。算是定礼。”
胤祉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玉是温的，不知道是被荣妃的手捂热的，还是本来就是温的。他低头看了看那对鸳鸯，两只鸟挨在一起，头靠着头，像是在说悄悄话。
“儿子替昭宁谢谢皇阿玛。”他说。
“还有呢。”荣妃从炕上的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对金镯子，“这是我给你媳妇的。不是宫里的，是我自己攒的体己。你外祖母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戴。给你媳妇，算是额娘的一点心意。”
胤祉接过金镯子，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做工古拙，不像宫里的东西那么精致，但有一种朴实的厚重。
“额娘，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什么？”荣妃摆了摆手，“你媳妇就是最贵重的。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给她戴，比搁在匣子里强。”
胤祉把金镯子收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没有回阿哥所，而是去了四阿哥的院子。胤禛正坐在窗前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三哥，恭喜。”他说，嘴角弯着。
“你知道了？”
“宫里都传遍了。”胤禛给他倒了杯茶，“皇阿玛下旨的时候，梁九功还没出乾清宫，消息就传出来了。大哥那边的人说——”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说什么？”
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三阿哥终于也轮到这一天了’。不是什么坏话，就是……听着不太舒服。”
胤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大阿哥说的话，他已经习惯了。不是什么恶意的，就是一种“你也配”的居高临下。他不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三哥，”胤禛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你明年成亲，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现在不是大人？”
“不一样。”胤禛说，“成亲了，就有了自己的家。以后你就不用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了。有人陪你吃饭，有人陪你说话，有人帮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胤祉听出了里头的羡慕。四弟今年十四，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他不知道四弟的福晋会是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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