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四年的最后一天,胤祉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雪光。他躺在被窝里,听着远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那是太监们在各处宫门前放炮仗贺岁。今年的炮仗比往年少了一些,大概是年景不好,内务府省着用。但响声还是把他吵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来,而是躺着盯了一会儿帐顶。帐子是荣妃新换的,藕荷色的软烟罗,透着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盯着那层薄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然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小路子端着热水进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三阿哥,新年好!今儿个除夕,晚上有年夜饭。万岁爷说了,今年在乾清宫办,比往年都大。”他把热水放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荣妃娘娘让人传话来,说让您穿那件新做的石青色蟒袍,别穿旧的。”
胤祉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知道了。”
他换上新做的蟒袍,石青色的底子,绣着四爪蟒纹,银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腰间束一条白玉腰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小路子帮他把衣领整了又整,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阿哥,您今天真精神。”
胤祉没理他,出了门。
先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枣红色的旗装,镶着金边,头上戴着赤金首饰,比平时艳丽了几分。她看见胤祉,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又抚平了肩上的一道褶子。
“今晚人多,你跟着你四弟,别乱跑。少喝酒。”
“儿子又不爱喝酒。”
“不爱喝也得喝。你大哥肯定会来敬酒,你不喝不行。”荣妃顿了顿,“少喝点,别醉。”
“知道了。”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又去了慈宁宫和宁寿宫。皇太后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堆吉祥话,又塞给他一个红封,说是压岁钱。胤祉笑着接了,磕了个头。太皇太后今天精神不错,歪在炕上,手里拨着佛珠,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小三,过来。”
胤祉过去在炕边坐下。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慈祥。
“今晚除夕,明年你就要成亲了。最后一个一个人过的年了。”
胤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一个一个人过的年。从明年开始,他身边就会有另一个人了。
“孙儿没想过这个。”他说。
“没想过就对了。”太皇太后笑了笑,“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用想太多。到了那天,自然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今晚宫宴上,你皇阿玛肯定会问你功课。你怎么说?”
胤祉想了想:“说实话。读了什么书就说什么书。”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嗯。别说大话,也别藏得太深。你皇阿玛不喜欢太张扬的,也不喜欢太畏缩的。恰恰好,就行。”
“孙儿记住了。”
从宁寿宫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丘。太监宫女们穿着新衣裳,见了面互相道喜,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把整座紫禁城吵得热热闹闹的。
胤祉走在宫道上,想着太皇太后说的那句话——“最后一个一个人过的年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伤感,不是期待,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像是站在渡口等船的感觉。船还没来,但他已经听见了桨声。
傍晚,乾清宫。
灯已经全点上了。殿内上百盏宫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的梁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刚刷了一层金粉。殿中央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冷盘热菜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道。最上首是康熙的御座,两边依次是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以及诸位高位妃嫔。皇子们按序坐在右侧,从大阿哥开始,一直排到还不太会走路的几个小阿哥,被嬷嬷抱着坐在最后排。
胤祉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左边是四阿哥,右边是五阿哥。四弟已经到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蟒袍,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看见胤祉坐下,他微微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三哥,你今天这件袍子不错。”
“额娘让穿的。”胤祉也压低声音,“你今晚喝什么?”
“白水。”胤禛面无表情地说。
“还喝白水?”
“喝醉了麻烦。”
胤祉笑了一下,没再问了。右边五阿哥胤祺还没到,位子空着。这大概是睡过头了,他的太监一会儿会把他领来的。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妃嫔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满头,香气袭人,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当,像是把一整条街的首饰店都穿在了身上。皇子们相对素净些,但也都换了新衣裳,一个个精神抖擞的。连最小的几个阿哥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乖乖地坐在嬷嬷怀里,不哭不闹。
太子今天来得早。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他进门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喧哗。太子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经过胤祉的时候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大阿哥已经在了。他坐在太子的下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束金带,英气勃勃。他正跟旁边的惠妃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审视。
五阿哥胤祺终于来了。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像个红包似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屋里喝了酒。他一屁股坐在胤祉旁边,喘着气说:“三哥,我来晚了!皇玛嬷叫我帮她找猫,找了半天没找到!”
“什么猫?”
“波斯猫!乌库玛嬷养的那只!它跑了,到处找不着!”胤祺说,“后来找到了,在太皇太后炕上睡着了!”
胤祉摇了摇头,给他倒了杯茶。胤祺接过去一口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喝了。
“三哥,今晚我要吃个够!”他说,“皇玛嬷说今晚的席面有一百道菜!”
“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康熙到了。众人都站起来,殿内安静下来。康熙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行虎步地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都坐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坐下,宫宴正式开始。
一开始的气氛还算轻松。康熙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岁末团圆”“骨肉至亲”“愿来年风调雨顺”。众人举杯应和,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年幼的阿哥们开始坐不住了,有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偷偷跟旁边的兄弟说悄悄话,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胤祺是打哈欠的那个,他用手捂着嘴,打完哈欠偷偷看了康熙一眼,见皇阿玛没注意这边,松了口气。
菜一道一道地上。御膳房的厨子今天拿出了看家本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香味俱全。胤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四弟低声说今天下午尚书房的事——谁被夸了,谁被骂了,谁答不上来急哭了。胤禛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正吃着,康熙忽然放下筷子。
“老三。”
胤祉放下筷子,站起来。
“最近在读什么书?”康熙问。
胤祉想了想,说:“回皇阿玛,儿臣最近在读《农政全书》。”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农政全书》讲的是农事水利,不是皇子们常读的经史子集。康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读这个做什么?”
“儿臣在想,北方的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除了改种耐旱作物,水利也得跟上。直隶那边缺水,不是雨水少,是存不住水。儿臣在想,能不能多修几座水库,把雨季的水存起来,旱季的时候用。”
这话说得不深不浅,不像是在卖弄学问,也不像是在应付。康熙看着他,看了几秒。
“水库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要花钱,要花人,要看地势。你懂水利吗?”
“不懂。”胤祉老老实实地说,“儿臣就是在想。”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殿内的人都看见了。
“想可以。别光想,等成了亲,下去走走,亲眼看看。”
“是。”
胤祉坐下来。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左边四弟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右边五弟的目光带着崇拜,前面大阿哥的目光——他看不见大阿哥的表情,但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冷了。是一种“你终于也开始想正事了”的平淡。
康熙继续问其他阿哥。问到四阿哥的时候,胤禛站起来,说在读《韩非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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